自然

暹罗玫瑰木保卫战

护林员们在泰国国家公园里逮捕的盗伐者呈下降趋势,主要因为暹罗玫瑰木已经所剩无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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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护林员组成的精锐小队在泰国塔弗拉亚国家公园(Ta Phraya National Park)巡逻,这是一场旷日持久的血腥斗争的一部分,目的是防止非法采伐和贩运越来越稀有的暹罗玫瑰木。图片来源:<a href="https://www.lukeduggleby.com/">Luke Duggleby</a>
由护林员组成的精锐小队在泰国塔弗拉亚国家公园(Ta Phraya National Park)巡逻,这是一场旷日持久的血腥斗争的一部分,目的是防止非法采伐和贩运越来越稀有的暹罗玫瑰木。图片来源:Luke Duggleby

“我们在木材里埋了一个GPS追踪器,称其为‘兔子’,”泰国林业部下属的森林保护和消防局局长奇瓦帕·奇瓦塔姆(Cheewapap Cheewatham)说。他告诉中外对话,他们过去只是将在森林里发现的被砍玫瑰木作为证据扣押,现在则可以跟踪它的去向。“我们甚至阻止了一艘货船离开。”

多年来,泰国林业部门一直在与柬埔寨和老挝接壤的边境上开展艰苦的工作,防止盗伐稀有珍贵的暹罗玫瑰木(交趾黄檀)。有的时候,林业官员可以一路追着他们的“兔子”去到中国。在那里,这种用于制造家具的稀有木材每立方米可以卖到10万美元

当地林业部门还将“兔子”植入未砍伐的树木中,并开发出能够监听方圆一公里范围内声音的版本,通过这个“数字耳朵”能够侦测汽车和锯子的动静。

用于保护暹罗玫瑰木和泰国国家公园其他濒危树木的技术不断进步,如运动传感器、触发式相机、无人机等,但数十年的非法砍伐和走私造成野生的暹罗玫瑰木几乎没有成材的个体。

“可以出售和使用的成材树木都被砍掉了。只剩下更小的树,”奇瓦塔姆说。一棵成熟的暹罗玫瑰木树龄可达200年,很值钱,但是伐木者往往认为60年的树就足够大,可以砍伐了。“失去大树会引发的一个问题是,它们是会撒种的亲本树……我们现在至少要等10年才能让小树长起来。当亲本树被砍伐时,整个生态系统就会发生变化。”

盗伐者在塔弗拉亚国家公园非法采伐留下的暹罗玫瑰木树枝。图片来源:Luke Duggleby

为了防止非法采伐和贩运,快速反应小组的护林员们的巡逻范围从距曼谷仅120公里的考艾国家公园(the Khao Yai National Park)延申到柬埔寨边境的塔弗拉亚(Ta Phraya)。他们由于密集的训练和与走私犯的丛林战而广为人知。

据报道,2009年至2013年间,有40名护林员在与木材走私者的枪战中丧生。2015年,又有7人被杀。边境的泰国海军陆战队和湄公河上的海军也参与防范木材走私,但来自邻国的需求使木材贸易生意兴旺、利润丰厚。

入华路径

暹罗玫瑰木散布于泰国东部地区,是泰国被盗伐树木中最珍贵的木种,同时被盗的还有缅甸玫瑰木和柚木。2009年到2015年,暹罗玫瑰木的原料市场价从每吨3220美元增长到23000美元以上

在这波热潮之前,暹罗玫瑰木在泰国几乎没有用处,但它在中国非常受欢迎,被列为红木的一种。

“[木材走私]有非常复杂的网络,包括来自泰国、柬埔寨、老挝的人,以及直抵越南和中国的通道,”“自由之地”(Freeland)的蒂姆·雷德福德(Tim Redford)说,这是一个关注野生动植物贩运的全球性非营利组织。“从柬埔寨北部到越南有陆路,有穿过豆蔻山(Cardamom mountains)到越南的通道。湄公河则是另一条热门路线,这条线路上有很多不同的走私物品,如穿山甲和老虎等等。”

最活跃的走私路线是在泰国与柬埔寨和老挝接壤的东部边境。雷德福德说,对于暹罗玫瑰木来说,条条道路最终都通向中国。在那里,它是一种投资商品。

“这是一门靠灭绝赚钱的生意。这种树一年比一年难找,而价值则越来越高。”雷德福德称,只有约2%的暹罗玫瑰木是合法获得的。

盗伐者通过各种方式跨过泰国塔弗拉亚国家公园和柬埔寨班迭棉吉省(Banteay Meanchey)之间52公里的边界,将砍伐的赃物运送出去。他们把车开到波别(Poipet)和塔普泰(Thapthai)之间五个无人看守的非正式过境点中的一处,或者背着木材越过边境。一旦这些木材从泰国运出,就会被洗白并出口,或者走私到中国。

雷德福德说:“[盗伐走私已经形成了分工明确的体系,]有人找树、有人砍树、有人搬树,还有人把树从森林边缘运到边境。然后你能在边境上找到将它运出去的地方。”

伐木工人作为这个越境贸易链中的一个环节,每人每批货物可以净赚200美元,远远超过一般收入水平。一些木材走私者本身可能就是人口贩卖的受害者。2015年,一批遭到胁迫的柬埔寨伐木工人在被派遣越境采伐红木后向警方自首。

新手们在塔弗拉亚国家公园参加护林员训练营。训练内容包括练习逮捕非法砍伐者。每批暹罗玫瑰木可让这些砍伐者每人净赚200美元。图片来源:Luke Duggleby

滋长腐败

林业部门和护林员发现他们要对付的是一个组织严密的国际犯罪网络。这场斗争通常需要泰国特别案件调查厅(DSI)和反洗钱办公室联手参与,因为他们负责追踪流向国外的木材和资金。在泰国,偷猎(包括其他非法木材和野生动物)的高额利润使执法变得困难。

奇瓦帕说:“在过去两年里,林业部对自己的官员也进行了调查,其中10人因为参与非法走私木材而被解雇。”他补充说,走私势力甚至染指了他们的证据柜。

在2019年1月的一次事件中,林业部调查了内部人员,因为他们将暹罗玫瑰木间接卖给了“木兰”。这是一名臭名昭著、行踪诡秘的中国商人,也是一名泰国军官的前妻,在过去十年里,她一直是某个非法木材帝国的核心人物。

雷德福德说:“(盗伐者)与地方警察和警察中的坏分子有关系。他们能够钻空子把东西运出去。军方也有一定的参与,不过庆幸的是,腐蚀他们的难度要高一些(至少在实地层面上是这样)。”

据估计,2011年野生的暹罗玫瑰木有8万株。现在还剩下多少,我们几乎一无所知。2018年修订后的法律允许采伐私人所有的暹罗玫瑰木,因而保护斗争的战场已经从国家公园转移到私有土地上。

护林员和泰国边防警察共同发现了一棵被砍伐的暹罗玫瑰木。这些木头很值钱,连根都被挖了出来。图片来源:Luke Duggleby

2019年5月的一个雨夜,泰国东北部的一个村庄猜波尔(Chaipor)发生断电。当时有人试图砍倒并盗走私人土地上的一棵暹罗玫瑰木,结果树木砸断了电线。在此之前,有人从一座私人花园盗走了一棵价值4万美元的暹罗玫瑰木,盗伐者甚至闯入寺庙砍伐这种珍贵的树木。

冰毒换木材

去年10月,DSI突袭了曼谷以西龙仔厝府(Samut Sakhon)一名已故毒枭的家。结果他们起获到的不是毒品和成堆的现金,而是价值约530万美元的稀有木材。

“这些组织和财团用冰毒来支付[盗伐者],” 曾任泰国皇家警察禁毒局副局长的张贵银(Sombat Teungwiwat)说。他现在担任“自由之地”情报分析顾问。

奇瓦帕说:“他们很疯狂,他们会反击而且有武器。这些人也是泰国人,他们吸了‘亚巴’(yaba一种毒品)……砍树的人吸毒概率比其他人更高。当我们逮捕他们的时候,几乎100%能在其身上发现‘亚巴’。”

“亚巴”是咖啡因和甲基苯丙胺的廉价混合物。毒品在将暹罗玫瑰木和其他非法木材贩运出国的过程中扮演了重要角色,因为这种方式既能洗钱,也能支付工钱。

雷德福德说:“他们把毒品问题带回到这些小社区,然后这些孩子们就上瘾了,所以为了得到更多的钱,他们需要犯更多的罪,这就造成了一个又一个的恶性循环。所以这不仅仅是非法采伐的问题,还有偷猎,走私,扒窃和入室盗窃,以及社区里更多的毒品销售。你很难相信这会造成多大的危害。”

漏洞和腐败

由于暹罗玫瑰木现在十分罕见,对护林员来说,21世纪初的血腥日子基本结束了,因为与盗伐者的对抗变得越来越少。但正如林业官员和规章制度的演变一样,盗伐者的方法也在变化。

为了保护暹罗玫瑰木,2013年它被列入了《濒危野生动植物物种国际贸易公约》(CITES)附录二。这意味着泰国对该木种出口实行严格的贸易管制。但腐败和对CITES豁免的滥用令这项红木贸易继续兴旺。

塔弗拉亚国家公园的护林员在检查靠近柬埔寨边境的一条道路上非法伐木者最近留下的痕迹。图片来源:Luke Duggleby

雷德福德说:“木材贩子很老练,知道如何利用对自己有利的法律。他们清楚漏洞所在。比如部分完工的家具和乐器是免税的,诸如此类。”

木材运出泰国后,商人们通过将其加工成不受CITES限制的产品或类型来洗白。奇瓦帕说,他所在的部门安装的“兔子”帮助他们更好地了解非法木材是如何被洗白的。

雷德福德说:“所以有人拿到了柬埔寨常务秘书处的签字,这是CITES在柬埔寨的管理机构,他们盖一个章,然后木材就带着手续出现在越南,海关允许其进入。”当瑞士CITES秘书处进行官方认证统计时,数据显示柬埔寨、老挝或泰国的出口为零,但有数千吨木材被越南进口。

在2016年之前,经CITES认证的“原木、锯材和单板”可以出售,而当这个特定的漏洞被堵上时,暹罗玫瑰木几乎已经从泰国国家公园消失。根据泰国自然资源与环境部的官方统计,2014年共有5884人因涉及贵重木材的案件被捕。到2019年,这一数字降至1255人,主要原因是树木减少。

从中期来看,再谋求暹罗玫瑰木的复苏可能为时已晚。与此同时,缅甸玫瑰木(Burmese rosewood)等“替代”木材的贸易正在增加,也给泰国的同类树种造成了威胁。

尽管野生暹罗玫瑰木的前途未卜,奇瓦帕认为护林员和泰国当局的强硬策略正在发挥作用。“去年,我们没见到成群的盗伐者。我想可能是因为他们害怕我们。”

翻译:奇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