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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物多样性保护:从中国西部历史中寻找答案

来自九寨沟的证据表明,人类可以通过对自然环境的“适度干扰”保护当地的生物多样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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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九寨沟的树正寨。 图片来源:Alamy
四川九寨沟的树正寨。 图片来源:Alamy

九寨沟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是中国最热门的旅游景点之一。这里地处四川西北部人烟稀少的山区,但每年却能吸引超过500万游客。数千年来,保护区所在的地区一直是农牧民的家园,但是为了保护这里的生物多样性和风貌,园区里明令禁止居民进行耕种、放牧和砍伐树木。那么,这么做对吗?地质学家、生态学家、考古学家和社会人类学家的最新研究给出了另外一个结论:人类的长期居住可以保护和增加生物多样性,而停止人类的生存活动则有可能减少生物多样性。

花310元(合44美元)买张双日票,您就可以坐上以天然气为燃料的“绿色”巴士,或者漫步于整洁而坚固的木栈道上,欣赏层层叠叠的山峦、清澈见底的湖泊、水草丰美的湿地以及壮阔的石灰华瀑布。这些景致在金黄的秋色映衬下,显得格外诱人。而对于那些不畏寒冷的人来说,也可以在冬季瀑布半结冰之时来欣赏另一番美景。途中,您可以在山谷的小镇中稍事停留,从当地人那里买一些当地的商品和藏族纪念品。这些人曾经都是农民和牧民。傍晚,您可以在保护区外的众多餐厅之中挑选一家,品尝一下四川风味或改造过的藏族美食。或者,您还可以观看一场极具风格的藏族文化表演,这些用普通话呈现的表演让您毫无语言障碍之忧。

九寨沟之所以如此具有吸引力,主要还是因为它闻名遐迩的纯天然景观,这里既不像城里那样人口密集,又不像农村那样到处是施肥过度、日益机械化的农田。为此,地方政府对当地一千多名安多藏族人的生产生活进行了严格的管理。这些安多藏人原本就居住于此地的九个村落,而九寨沟也是因此得名。直至今天,他们仍居住在那里。1999年之后,当地居民不能再种植大麦、荞麦、豆类和玉米等粮食作物。2001年之后,在林线以上的高原草甸或村子附近林区内的休耕地中放牧也不再获得许可,砍伐和收集柴火来取暖做饭,或砍伐树木建造房屋也是禁止的。

政府之所以这么做是为了消除大多数传统人类活动对景区的影响,从而保护生物多样性。这个理由似乎说得通。四川省多家机构的地球科学家对九寨沟进行了一次全面普查,发现了1950种植物以及多种动物,其中至少有50种稀有或濒临灭绝的动物。这证明了九寨沟作为区域性和国家级生物多样性宝库的地位。当地政府认为人类在这条山谷中仅生活了300多年,而且人类活动足迹相对较少,所以决定减少甚至消除人类的影响。20世纪六、七十年代,工业砍伐和其他开采活动也曾导致森林和山区景观发生变化。官方从生态和美学角度给出的解决方案就是禁止开采、自给农业和放牧等活动,并开展退耕还林和退牧还林,认为这样做会确保保护区内的生物多样性会世代传承下去。


2015年拍摄的九寨沟草甸。图片来源:Tom Hinckley

人类活动可以增加生物多样性

我们最近的研究对这一观点提出了商榷。一方面,人类在该地区的居住时间比以前想象的要长得多,至少有3500年。更重要的是,其传统土地利用方式保持了落叶林和长青林、高山草原、低地草甸、农田和湿地共生的斑块景观,这为动植物多样性的蓬勃发展创造了条件。我们发现通过让该地区“回归自然”的方式增加生物多样性反而可能会对其产生不利影响。

对青藏高原的考古研究表明,早在3、4万年前就有觅食者在这一地区活动。青藏高原东部边缘地区如今还生长着古代觅食者可以利用的多种动植物资源,包括野生根茎植物、坚果、水果和野菜。其中许多植物在人类活动(例如火)干扰的地区仍然生长得很好。尽管考古学家尚未专门对九寨沟地区早期流动觅食者的证据展开研究,但自然资源如此丰富的地区是不太能被觅食者忽视的。

我们才刚刚开始了解九寨沟的人类居住史。从2005年开始,考古学家陆续在废弃不久的村庄附近的台地剖面中发现了木炭,第一批测定的样本年代是800年前,后来的样本则大约是2000年前的,这表明早在汉代就有人类生活在这个山谷里。2008年,四川大学的考古学家在一处直到20世纪90年代还在耕种的农田里挖掘出一处汉代居住遗址。用碳十四年代测定法对这所房子所在断层中发现的小麦和大麦进行测定后发现,早在3400年前,人类就已经在这里耕种了。在这次考古发掘过程中,研究人员还发现了一件具有马家窑文化风格的彩陶碎片:马家窑文化是距今6000多年、以种植小米为主的农耕文化。村民们还在附近发现了一个完好无损的瓮,从而证实了马家窑文化在此地存在过的事实。

中等程度的干扰,例如九寨沟居民的耕种、放牧、伐木和正确使用火种等行为,可能会增加生物多样性。

2019年考古发掘得出的初步结论似乎证实了九寨沟在新石器时代和早期青铜时代就有人类居住的历史。考古学家在新近出土的汉朝房屋下面发现了新石器时代和青铜时代的陶器,而发掘出来的生物遗骸所属年代正有待碳测年的证实。


九寨沟的葡萄叶海葵 。图片来源:Alamy

通过上述研究,我们知道人类已经在九寨沟生活了数千年,我们也知道该保护区拥有丰富的生物多样性。景观生态学中的“中等干扰假说”可能帮我们将这两个事实联系起来。如果人们给景观带来剧烈、频繁的改变(例如,将森林变成城镇或单一作物农场),则本地的多样性会逐渐减少。而另一个极端就是,在一个很少受到干扰或没有干扰的景观中,不同的景观碎片会变得趋同,优势物种将会逐渐排挤其他物种。而中等程度的干扰,例如九寨沟居民的耕种、放牧、伐木和正确使用火种等行为,可能会增加生物多样性。

结合遥感、定量生态学和民族志访谈得出的研究证据支持了这一假设。首先,保护区取消了耕种、放牧和伐木等活动之后,斑块多样性有所下降。最明显的就是,2005年至2015年间草甸面积萎缩。以往,村民们对这些草地实行开放管理,要么轮作耕种,要么在休耕地上放牧。此外,原本既有落叶林(比较适合做柴火)又有针叶林(比较适合做建筑材料)逐渐变成针叶林占主导。由于许多保护区的动植物物种仅生活在这些田地和草甸上,而不是森林之中,因此这些生物的栖息地丧失会危及其生存。最重要的是,村民们仍然记得以前的生活方式:他们有意识地保持林木的多样化,对田野和草地进行开放式管理,除了用于耕种和放牧之外,还可以用来获取药用植物和猎物,而“合理使用”的景观也给他们带来了视觉上的愉悦和美感。斑块化的景观对当地人来说不仅具有文化价值,还能创造经济价值。他们为这种生活一去不复返感到惋惜。

尽管他们对九寨沟即将消失的多样化景观感到依依不舍,但现在很少有当地人会回归以往的生活方式。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靠着旅游收入和经营小买卖过上了富裕的生活,住上了宽敞的新式传统样式房子,开上了汽车,孩子们也远在成都的优质学校上学。没有人会怀念辛苦的田间劳作,但许多人仍怀念这些景观给他们带来的文化归属感。他们最难以接受的就是不得不放弃自己养的家畜(尽管仍有一些人偷偷在高草原上放牛和牧羊),以及不得不从远处拉柴火来生火。

从这个小而多样化的生态系统的历史中,我们能吸取到什么经验?首先,在上世纪中叶和改革初期,为了开采资源,许多传统景观都遭到了破坏。但现在,政策却摆向了另一个方向,那就是假设所有人类活动都是“反自然的”和过度的。第二,生态系统,包括人类与其他物种共享的生态系统,并不是一成不变的。除了对物种进行统计和记录外,管理人员还需要将这些物种视为在不同时间和空间尺度上相互关联的生态系统的一部分,了解那些会对物种多样性构成影响的干扰过程。最后,科学不止一种。传统知识有时可能是对定量科学的纠正,更多的时候甚至是对定量科学的必要补充。人们在一个地方安居乐业地生活了至少6000年,他们对自己的家园定然是很了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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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BAIHU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