鄱阳湖天鹅在哭泣 - 中外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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鄱阳湖天鹅在哭泣

志愿者和官方人员们在一场反对盗猎鄱阳湖珍稀鸟类的战斗中处于劣势。杨晓红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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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面积接近4000平方公里的鄱阳湖是全球重要湿地之一,也是中国第一大淡水湖。

在湖区,每年前来越冬的候鸟达到87种,其中11种属于全球性珍稀鸟类。每年到达湖区的天鹅接近10万只(鄱阳湖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数据),全世界近一半的鸿雁白头鹤白枕鹤,以及超过全世界95%的东方白鹳和98%的白鹤每年都会在此越冬。尤其对总量不过3000只的白鹤而言,鄱阳湖已是全世界白鹤最后的迁徒家园。

据民间估测,号称亚洲最大越冬候鸟栖息地的鄱阳湖,南迁而来的候鸟种群数量规模已经年年下降,目前其候鸟数量仅约相当于10年前的1/10,甚至有人将这里视作中国南方的“可可西里”。关于候鸟盗猎与反盗猎的较量一直在继续。

“天网”迷魂阵

渔民老徐在湖区生活了大半辈子,对水里的鱼、水上的鸟非常熟悉。他讲,每年9月底10月初,鄱阳湖的候鸟便渐渐多起来,它们从与长江相接处的湖口进入大湖区,然后一路在湖内辗转南下,2月中旬,先头迁徒候鸟已经到达新建(县)一带湖区,直到2月底陆续回迁。“4月谷雨前后,鄱阳湖里的鸟就差不多飞光了。”

丰水期的鄱阳湖,烟波浩渺水天一色,但一旦进入次年冬春枯水期,便水落滩出枯水一线。来自全国各地的爱鸟志愿者们穿着长筒雨靴就能穿越鄱阳湖中心地带,清浅的湖水仅仅高出脚踝20厘米左右。

“今年冬春一直干旱,加上三峡截流后上游来水减少,今年枯水水位明显比往年还低了近半米”,来自南昌市的一志愿者称。这种气候状况也给候鸟带来了致命危险:不仅食物减少,而且盗猎者可以更轻松进入它们的栖息地或觅食地了,每年春节前后的盗猎高峰时期情况尤甚。

当湖底稀软泥巴上出现越来越多三叉形水鸟脚趾印时,湖区人人都熟悉的捕鸟天网也出现了,并且愈往湖中心去,天网下得愈密。

天网是一种非常简单的捕鸟工具,制作成本相当低廉,只需每隔30米—50米往湖底插一根竹竿,竿上再绑上有拳头大网眼的细线粘网。网子不高,3米左右,但很长,大多一眼望不到头。通常两三公里一张网,也有的长达5公里,从湖区一直延伸至了湖中三山、泗山跟前的大片滩涂。

但就是这种简单粗陋的粘网,却成了众多候鸟的葬身之所,几乎每一张天网上都有候鸟的尸体。在不足两米范围内,一连三只鸿雁触网身亡:它们无疑都曾挣扎多时,脖子上的丝线反复绕缠了几十道。10多名志愿者经过两三个小时的努力,才清除了不到两张天网,总长度接近7公里,而撑网的竹竿仍延绵不绝。“遍地都是,仿佛走进了一个迷宫或者迷魂阵”,当地一熟悉情况的志愿者介绍。层层天网架在数千只越冬候鸟觅食或归巢的途中,令它们的回家之路变得凶险无比。正是这重重机关,让不少候鸟在夜晚急于返巢时或雾气浓重时意外丧生。

当地志愿者推测,今年候鸟季节又有上千只候鸟被天网猎杀。而通过其他方式被盗猎的候鸟,则由于盗猎方式隐蔽而无从统计。按护鸟人黄先银估计,其中小天鹅占七成以上。

疯狂的盗猎者

“你完全想象不到盗猎有多么猖狂。”由于家住湖堤边上,2005年前后,老黄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二三十辆摩托车进入枯水期湖区,驮着扎得严严实实的一个个蛇皮袋往外拉。“一袋装20只左右,一天就是1000—2000只候鸟被偷猎,绝大部分是天鹅,整个候鸟季节天天如此”,老黄觉得很难受。最疯狂时,盗猎者干脆将拖拉机也开到了湖区,用拖拉机整车往外拖运候鸟。老黄决定举报盗猎。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在鄱阳湖周边12个湖区县市的老百姓眼里,不少人将猎取过冬候鸟视作一种祖传的手艺,而且猎捕手段也越来越具杀伤力。除了插天网、下滚钩、用排铳打鸟,还用上毒药、强光灯等。后两种方式,往往能成片杀死候鸟。

“用强光灯捕鸟,需要有技艺。懂技术的人知道候鸟晚上在哪睡觉,摸准了位置乘船进去,猛地用强光照射,那些鸟便动也不动,叫也不叫,捉得手软”,新建县昌邑乡一渔民描绘。至于投毒,则是将一种农药呋喃丹注射进小鱼小虾,或者拌入浅滩沙子,让候鸟觅食时大片死亡。

由于经常举报村民盗猎候鸟,老黄在当地成为一个彻底的孤立者,家里常被报复的阴影笼罩。不仅门窗锅碗被砸烂,2005年秋天,老黄自家屋后边的十多亩稻子,被人打了一遍农药除草灵,结果当年颗粒无收。两年后,他家养的三头牛,也陆续被偷光。

2011年,老黄被鄱阳湖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下属的新建县候鸟保护站聘为护鸟人,每月固定收入1100元。

近几年,当地政府对盗猎候鸟的打击力度也日渐增大。2009年12月,江西省政府批准,在鄱阳湖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原有大湖池、大汊湖、沙湖、吴城四个保护站基础上,再新建鄱阳、余干、进贤、湖口、都昌、星子和九江等7个保护监测站,加大候鸟保护力度。“包括野保、工商、森林公安等,目前全省直接保护鄱阳湖候鸟的反盗猎人员,在1200人左右”,江西省政府相关人员透露。

暴利下的铤而走险

但在暴利驱动下,湖区候鸟盗猎事件仍屡有发生,而且盗猎者行为也渐趋隐蔽和残忍。

“前些年,湖区农民有人捕捉候鸟是为了自己吃,改善生活。但近十年主要是为了卖钱,供应外地市场,而且越打击,候鸟交易的黑市市场价格越高,因为有如同卖白粉的经济效益”,江西省一位分管野生动物保护的相关官员形容。

事实上,野生候鸟黑市价格上涨惊人。新建县朱港渔民老徐证实,盗猎者目前最爱猎捕的几种候鸟,主要是小天鹅、各种大雁、野鸭等,过年前的小天鹅肉没有草腥味,以往几十元就可以买一只,现在当地黑市涨到2000元;过年后,说是天鹅肉有了草腥味,黑市价跌至每只300元—500元。如果外销到广东的广州、深圳、湛江或浙江杭州等地,则每只价格可高达12000元。

“偷猎一只天鹅,差不多可抵上大半年的捕鱼收入了,总有人会愿意铤而走险。”渔民老徐说。

然而,在一份政府宣传资料上,对湖区各种非法猎捕、杀害、运输、携带、收购、出售野生动物的行政处罚标准,也都有明确规定。比如属于国家一级保护动物的中华秋沙鸭、白鹤、白鹳金雕白肩雕等近10种野生动物,盗猎一只处罚价格最低12.5万元,最高可达125万元。此外,天鹅、白额雁、黄嘴白鹭等国家二级保护动物、省级重点和非重点野生动物,都有不等处罚标准。

在一些已经侦破的盗猎案件中,涉案人最高判刑可达10年以上。但重罚和重刑显然也没能杜绝至今层出不绝的候鸟盗猎案。“跟住在湖区边上的老百姓比,上千管理人员也只能算是九牛一毛。”江西省一野保人员称。

杨晓红《南方都市报》记者

原文刊于2012年2月15日《南方都市报》  

图片来源:湿地国际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