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护草原”新政策将令蒙古铁蹄马灭绝 - 中外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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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护草原”新政策将令蒙古铁蹄马灭绝

内蒙古的一项保护草原的新政策可能产生适得其反的效果,让蒙古铁蹄马这种象征古老文化的稀有品种走向灭绝。周维采访了两位试图拯救他们的当地牧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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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11月12日,内蒙古克什克腾旗两位牧民上书当地政府,请求保护当地蒙古铁蹄马和马文化。因为在当地政府的一项新政策下,蒙古铁蹄马将很快灭绝。

事情起源于今年3月,为了“保护草原”,克什克腾旗政府要求牧民对马和山羊全年禁牧,此后各地基层政府纷纷发文规定时限,要求牧民处理自家马匹,保护草原植被。

听到这个消息,牧马人出身的宝音达来和阿拉腾紧急借贷,赶赴白岔沟抢购铁蹄马。在他们眼里,铁蹄马不仅与破坏草原无关,而且承载着克什克腾草原骄傲的文化和历史,是最不能缺少的家畜,是他们的朋友。

今年8月,笔者到克什克腾旗探望宝音达来和阿拉腾保护的铁蹄马。白音敖包山下的草原上,秋草微黄,树丛掩映。远远的一小队马群绕过交错的网围栏卷尘而来,跟在队尾的宝音达来骑在马上,一手掂着套马杆,显出平日少有的威风气质。临近嘎查(村)来“串门儿”的牧民闫军说,草原上奔腾的马群,以前在他们这里是常见的,近些年连这十多匹马的马群都少见了。为了这十多匹马,宝音达来和阿拉腾付出了血本,其中7匹是他们赶在白岔沟草原政策实施前,用6万元高利贷紧急从买来的。

克什克腾旗草原位于内蒙古赤峰西北部,与锡林郭勒盟接壤,是一片雨水丰美、地形多样的风水宝地,它临近北京和蓝旗上都,拥有深厚的历史与灿烂的文化,白岔铁蹄马就是这灿烂文化的代表之一。许多文献和传说表明,铁蹄马是元末逃亡的克什克腾(蒙语意为轮班,为成吉思汗的警卫军)部队留下的战马。这种马体质坚硬小巧,善于行走在碎石路上,因此得名。因为铁蹄马原产于克旗南部地形复杂的白岔沟地区,所以多称“白岔铁蹄马”,也有称“白岔马”,它们是常说的蒙古马的一种。现在,已成为汉化农区的白岔沟,还保留着种群较为纯正的铁蹄马。


图片来自周维

蒙古马是喜欢自由奔跑的社群动物,无论是禁牧(即禁止放牧,将家畜圈养)还是留下用于劳力,都意味着这种数量稀少的铁蹄马面临灭绝威胁。

中国马业协会秘书长、内蒙古农业大学副校长芒来教授告诉“中外对话”,真正的蒙古马只有四个类群:乌珠穆沁白马、乌审马、阿巴嘎黑马、百岔铁蹄马。1975年,内蒙古有马235万匹,现在只有50多万匹,且每年以5-6%的速度下降。现在的50多万匹马中,真正的蒙古马不到10万匹。“铁蹄马是现存蒙古马中最小的类群,只有几十匹左右了。如果不保护,马上就绝种了!”

50岁的芒来出自蒙古草原牧民家庭,他自小骑马放马,对于蒙古马的急剧减少有切身体会。他说,随着机械化和现代交通的普及,人们对马的需求越来越少。另外,上世纪80年代草畜双承包之后,各个嘎查(蒙古牧区村落的意思)按人平分牲畜,“我们嘎查当时有二千多匹马,例如每人分三匹马,一家有三口人,就可以分到九匹马。但是草原上养马是大群放养的,管理技术要非常专业。分到马以后,有些牧民养不了,就卖掉了。马匹数量急遽下降。”同时,草场承包到户之后,每家每户都建了大量网围栏。蒙古马是半野生的家畜,需要大面积的草场自由放牧,很多牧民家庭没有足够的草场养马,只能将马卖掉。

内蒙古师范大学地理科学学院海山教授说,草原五畜(指蒙古马、骆驼、牛、山羊、绵羊)在蒙古草原上已经有百万年了,它们和草原是共存的整体。马在草原五畜中是生态的灵魂,在游牧时代,马是带动游牧的,因为它喜欢喝最清澈的水,吃最清新的牧草,不会在一个地方呆很久,这就保证了整个浩特(牧民和牲畜组成的社群)能够有规律的迁徙,保证了牧草的再生。现在草原不断退化,这不是牲畜采食造成的,而是牲畜反复践踏造成的,是网围栏造成的。老牧民说过一句话:“草这个东西是吃不完的,是踩完的。”蒙古草原是非常脆弱的生态系统,正是游牧机制使它维持了几千年。现代生态学却把五畜和草原对立起来,错把游牧当成不友好的生产方式。

在牧民心中,马是非常崇高的动物,它智慧,忠诚。宝音达来说,马是蒙古文化和牧区交流的核心载体,套马、驯马、打马鬃是劳动,也是牧民的交流、合作和娱乐。在一次赛马会之后,牧民们会兴致勃勃地谈论一年。在蒙古诗歌和歌曲中,有很大部分是关于马的。阿拉腾说,蒙古族牧民虽然很多没有现代知识,但看到一匹马就知道它是什么品性,应该怎么培养。“现在很多人换了摩托车,关于马的事情,像马鞍子、马嚼子、缰绳这些东西,很多年轻人不会做了,我一直在教他们。”去年他和宝音达来自费举办了马文化那达慕大会,成立了克什克腾旗马文化协会。60岁的阿拉腾平静地说:“我想把这个优良品种保护下来,给子孙后代留一些东西。”

近年来,中国马业协会开始积极保护蒙古马。芒来教授说,除铁蹄马之外的三种蒙古马得到了“蒙古马保种基金”的保护。中国马业协会已开始对铁蹄马的物种特性进行鉴定,有望将之列入保护计划。

牧民们在北京NGO“天下溪”和“达尔问自然求知社”的帮助下,给各级当地政府寄了一封申请信,他们在信中说:“草原快速退化是近二、三十年的事情,而草原上万马奔腾已经上百万年,所以把草原退化的责任推给蒙古马是非常不公正的。”“今天草原退化不是由于马多了,恰恰是由于马太少了。马群是保护和改善草原生态系统的主要功臣。如果想恢复草原,不仅要保护马群,还要实行现代游牧制度。这是保护和恢复草原的唯一出路。”

 

周维,中外对话北京办公室助理编辑。

图片来自周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