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农

图说棕榈油工业史

从19世纪的西非商人到如今的东南亚种植园所有者,棕榈油和殖民主义从来都密不可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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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华兄弟(Lever Brothers)的阳光牌肥皂是工业时代首批利用棕榈油代替动物脂肪蜡的肥皂品牌。在这张1897年的照片中,工人正在利物浦阳光港(Port Sunlight)的工厂里包装肥皂。图片来源:Bedford Lemere & Co / Alamy
利华兄弟(Lever Brothers)的阳光牌肥皂是工业时代首批利用棕榈油代替动物脂肪蜡的肥皂品牌。在这张1897年的照片中,工人正在利物浦阳光港(Port Sunlight)的工厂里包装肥皂。图片来源:Bedford Lemere & Co / Alamy

为满足全球对棕榈油的巨大需求,目前油棕已经在热带地区得到了广泛种植,仅去年一年的棕榈油产量就高达7600万吨。一说到棕榈油,我们很多人就会把它和森林砍伐、单一种植和企业控制下的供应链联系起来,但这与最初以社区为基础的棕榈油生产大相径庭。

19世纪中叶之前,所有棕榈油都是在西非手工生产的。油棕原产西非,几千年来都是当地居民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工业革命导致欧洲的棕榈油需求大幅攀升,为了确保棕榈油的可靠供应,油棕种植园便发展起来。贯穿整个殖民时期和二战后时代,外国投资以牺牲土著居民、森林环境和野生动植物为代价,进行了大规模的种植园扩张。如今的情况与那时并没有太大差异,只不过企业行为正日益受到监管机构、买家和投资者日益严格的审视。而对企业而言,不符合商业伦理的行为构成的风险正变得越来越高。

早期贸易与工业革命

15世纪欧洲人到达几内亚海岸时,他们注意到当地人的棕榈油消费量很大。当欧洲商人开始向美洲贩卖奴隶时,他们也购买棕榈油作为这些“人货”的食物。在1807年大西洋奴隶贸易被取缔后,英国政府鼓励商人利用与西非内陆商人的既有联系,将棕榈油发展成新的替代贸易商品。1845年,英国政府废除了棕榈油关税,进一步鼓励这一产业的发展。

palm oil factories in port of calabar,
尼日利亚境内的卡拉巴尔河(Calabar River)曾经是奴隶贸易的主要通道,奴隶们从内陆经由这里被“输送”到大西洋对岸的美洲。奴隶贸易被取缔后,拥有图中的棕榈油工厂的卡拉巴尔港就变成了西非棕榈油贸易的枢纽。图片来源:The Congo and the Founding of its Free State, Henry Morton Stanley, 1885, p. 232。数码影像: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Libraries

到19世纪70年代,棕榈油虽然已经成为许多西非国家的主要出口商品,但基本上都是来自半野生棕榈树林,并以手工加工,这意味着棕榈油的质量差异很大,供应也不稳定。

同时,棕榈油已成为19世纪欧洲“工业革命车轮的润滑剂”。制造商们发现,棕榈油是一种比动物脂肪蜡更理想的肥皂和蜡烛原料,因为棕榈油肥皂产生的泡沫更令人满意,棕榈油蜡烛燃烧时没有气味。此外,棕榈油也非常适合用作给发动机零件上油和锡板生产时的工业润滑剂。

这些新用途,再加上人口的快速增长和城市化的不断加速,导致西非传统生产体系难以满足欧洲快速上涨的棕榈油需求。也就是从这时起,欧洲殖民主义者开始加大工业化生产的努力。

Lever Brothers Sunlight Soap Works, Wirral, Merseyside, 1897
英国肥皂制造商利华兄弟很早就开始使用棕榈油作为生产原料。在这张1897年拍摄于利物浦的照片中,成千上万桶包括从西非进口的棕榈油和坚果在内的制皂原料被从船上卸下后被整齐地排放在码头上。图片来源:Henry Bedford Lemere / Alamy

利华休姆勋爵的种植园

在西非,早期也有一些开辟人工种植园的失败案例。但是,利物浦利华兄弟公司(Lever Brothers)的威廉·利华(William Lever)尤其渴望获得自己的油棕特许经营权土地。这位英国商人确信,更加可控的、工业化的生产才是棕榈油商业贸易的基础。

20世纪初,利华试图与英国殖民部(British Colonial Office)谈判,希望在塞拉利昂、尼日利亚和加纳(当时为西非的一部分)获得土地来建设棕榈油特许经营种植园。殖民部对利华公司的要求很谨慎,因为他们不希望看到一家公司垄断该地区的贸易。但这并没有阻碍利华公司获取土地的努力。随后,利华接受了比利时当局的邀请,在刚果自由邦(现为刚果民主共和国)开设了棕榈油特许经营种植园。

Porters holding elephant tusks are standing in front of oil palms. 1909 photograph taken near Avakubi in the Haut-Uele district of the Congo
象牙为欧洲殖民者提供了另一种控制和剥削非洲人的牟利手段。1805年前后,象牙贸易蓬勃发展,在刚果尤其如此。图为一群拿着象牙的搬运工站在油棕树前,于1909年拍摄于刚果上韦莱地区(Haut-Uele)的阿瓦库比(Avakubi)附近。图片来源:Herbert Lang & James P. Chapin, American Museum of Natural History

比属刚果棕榈油厂(Huileries du Congo Belge)成立于1911年,当时利华与比利时政府签署了一项协议,授予了他 75万公顷的土地。尽管该项目成功引入了机械化程度更高的棕榈油压榨系统,但基础设施建设成本高昂且进程缓慢,向欧洲出口棕榈果和棕榈油也是如此。此外,这家合资企业也未能吸引到足够的劳动力来采摘棕榈果和在工厂工作。为此,该公司与比利时代理人合作,强行招募刚果人从事劳动。这些问题以及东南亚高效的种植园体系的出现限制了利华特许种植园的盈利能力,但这让他成立了世界上最早的现代跨国公司之一,也就是后来的联合利华。

Palm oil milling facility, Kimbilangundu, Congo, photographed in 1955
利华成功地在他的五个刚果特许经营区中引入了一种机械化程度更高的棕榈油压榨系统。例如在金比兰贡杜(Kimbilangundu)的这一套,照片拍摄于1955年。在金比兰贡杜下游的利华维尔(Leverville,今日的卢桑加),他还曾尝试建立一个类似于利华公司在英国阳光港的工厂为工人提供住宿的示范村。然而打从一开始起,比属刚果棕榈油厂就因暴力、饥饿、疾病和低下的盈利能力陷入窘境。 图片来源:Henri Nicolaï / Belgeo, CC BY

后来居上的东南亚

如今,东南亚是全球棕榈油生产的中心,印尼和马来西亚的棕榈油产量约占全球供应量的85%。 但是,油棕是在1848年后才出现在那里的。那年荷兰植物学家在印尼爪哇岛的茂物的植物园里种下了四棵油棕树苗。

Postcard showing oil palms decorate the gardens of the Palace of the Sultan of Johor in Johor Bahru, Malaysia
在印尼和马来西亚油棕种植园大开发之前的半个世纪里,油棕一直是种植在街道两旁、公园里、行政大楼和民居周围的一种流行的观赏植物。在这张1904年拍摄的照片中,油棕装点着马来西亚柔佛州新山市苏丹宫殿的花园。图片来源:The New York Public Library / Alamy

东南亚种植园的早期发展很大程度上与比利时企业家阿德里安·哈雷特(Adrien Hallet)有关,他通过在刚果的橡胶贸易习得了油棕工业化种植的经验。哈雷特注意到,印尼的观赏棕榈树比非洲的棕榈树结果更多,因此相信东南亚的条件更适合种植棕榈植物,并开始着手建立自己的种植园。1911年,他在在苏门答腊的Poeloe Radja建立了印度尼西亚第一个油棕种植园。然后在1917年,他帮助两名法国种植园主在雪兰莪州(Selangor)开发了马来西亚第一个商业种植园项目。由于外国投资者充分利用了印尼的“门户开放”政策,到1936年苏门答腊的棕榈油出口量已经超过尼日利亚。

A small Malayan village, or kampong, photographed in the 1930s, is surrounded by newly planted oil palms
20世纪初,棕榈油产业在东南亚快速发展。在这张20世纪30年代拍摄的照片中,一个马来亚小村庄被新种植的油棕包围。图片来源:The National Archives

当第一次世界大战后该地区另一种主要作物天然橡胶的需求下降,棕榈油提供了一种多样化经营的绝佳的选择。牙直利( Guthrie)、巴罗(Barlow)和哈雷特的索芬(Socfin)等种植园公司将原有的橡胶基础设施用于油棕种植。这些公司为殖民地的集约化油棕农业奠定了基础。到1939年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时,印度尼西亚和马来西亚的种植园总面积已经超过10万公顷,而索芬和牙直利控制着全球棕榈油供应的50%以上。

独立之路

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东南亚棕榈油产业发展环境恶化。随着新加坡和马六甲等主要商业中心被日本占领,棕榈油供应基础设施摇摇欲坠。殖民地管理人员要么放弃职守,要么被拘禁,贸易路线被封锁,种植园也面临劳动力短缺。棕榈油出口量只占战前水平的很小一部分,尽管战后马来西亚的出口量快速回升,但印尼贸易量的恢复却花了将近二十年的时间。

在东南亚的整个殖民扩张时期,原住民和地方居民都付出了极高的代价。人们忍受着被强加的殖民制度,包括强迫劳动和对祖先土地的侵占,而这种剥削甚至一直持续到今天

数十万来自中国南部和印度的移民也遭受了剥削,他们被定向派往马来西亚和印度尼西亚的外资种植园。这些被称作 “苦力”的人都经由“契约”(indenture)参与劳动,这是一种依赖于债务捆绑和暴力的强迫劳动系统。

Ruins of buildings destroyed by
1945年,在苏加诺总统宣布印尼独立后,新生的共和国与荷兰殖民者之间进行了一段时间的武装斗争。许多荷兰企业遭到攻击,例如这个位于苏门答腊岛巴邻旁(Palembang)的橡胶种植园,其建筑在1947年被印尼军队摧毁。图片来源:The British Newspaper Archive / Alamy

二战期间,日军用“亚洲人的亚洲”(Asia untuk orang Asia)等口号发起宣传攻势,反对长期剥削该地区的殖民势力。印度尼西亚于1945年宣布独立,充分反映了民族主义的兴起。在苏加诺总统日益激进的经济政策影响下,许多外资种植园失去了政府支持。其中一些甚至在宣布独立后的动乱期间成为了袭击的目标。油棕种植业也失去了稳定的发展环境。

马来西亚的情况则相当不同。第二次世界大战后,英国食品部承诺只从马来西亚购买棕榈油,这为该国棕榈油行业的复苏提供了支持。 1957年独立后,马来西亚新政府仍然支持外国投资。为了利用棕榈油促进经济增长,马来西亚建立了联邦土地发展局(Federal Land Development Authority,FELDA),将土地分配给农民进行开发。每个FELDA定居者都被提供了四公顷的土地来种植油棕或橡胶,外加一间小木屋和用来种植蔬菜的土地。这种模式使马来西亚成为全球领先的棕榈油出口国,并获得了世界银行和联合国的认可,被认为是发展中国家脱贫的一种方式。

Boy and pony Kelantan, Malaysia 1948
与印度尼西亚不同,马来西亚在二战后再次被英国至于殖民统治。英国当局鼓励投资和发展,油棕种植园在农村地区继续扩张,例如马来西亚半岛东北部的吉兰丹州。图片来源:The National Archives
Watering young oil palms, Malaysia.
马来西亚联邦土地发展局通过世界银行、亚洲开发银行、沙特基金、科威特基金和日本海外发展基金的贷款来开发可供油棕种植的土地。 照片所展现的1969年的增卡三角计划(the Jengka Triangle Program)砍伐了1.2万公顷的森林,是该国的第一个开发计划。图片来源:Mary Hill / World Bank, CC BY NC SA

棕榈油大繁荣

在整个20世纪60年代,后殖民时期的西非政治局势恶化导致棕榈油出口下降,而东南亚棕榈油产业继续迅速发展。曾在西非工作的工程师和研究人员纷纷前往东南亚,从而推动了棕榈油行业发展并扩大了小农生产。

20世纪60年代中期,随着印尼进入苏哈托统治下的“新秩序”,政府开始全力支持外国公司及投资进入油棕开发。到70年代,印尼已经开辟了大约15万公顷的种植园。随着世界银行和亚洲开发银行的进一步投资,到1985年这一数字已增加到60万公顷。

Workers cutting down tree, Papua New Guinea.
东南亚其他地区也经历了油棕开发。上世纪70年代,国际开发协会(International Development Association)向巴布亚新几内亚提供贷款,支持当地清理土地来发展农业,其中包括油棕种植园、养牛业和椰子种植园等。图片来源:Ray Witlin / World Bank, CC BY NC SA

什么是扩张的代价?

整个东南亚都在以社会经济发展的名义砍伐森林,为新的油棕种植园和其他开发项目让路。棕榈油行业引发了巨大的土地冲突,导致成千上万的原住民和地方社区流离失所,这背后的森林和生物多样性损失更是无法估量。

自从棕榈油贸易被企业控制,冲突就和这种商品如影随形。这是因为,棕榈油公司几乎总是将利润置于人类福祉和环境之上。国家政府也为这种做法提供了支持,为外国投资的短期经济收益而放弃保护本国人民和资源。只有在生产过程中考虑到原住人民、当地社群和环境,棕榈油行业才能被看做是可持续的。尽管可持续认证棕榈油的使用量正在增加,但在殖民主义的利润压榨模式成为历史之前,这个行业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翻译:Estell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