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源

柬埔寨水电站移民的挣扎

2017年,桑河二级水电站淹没区的村民不得不离开家园,他们失去了传统文化和生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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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划船穿过他们以前居住的克巴罗米村。2017年,柬埔寨北部上丁省湄公河支流桑河上修建了一座大坝,这座村庄被淹没了。图片来源:桑吉查·阿玛查林加姆 / 中外对话
人们划船穿过他们以前居住的克巴罗米村。2017年,柬埔寨北部上丁省湄公河支流桑河上修建了一座大坝,这座村庄被淹没了。图片来源:桑吉查·阿玛查林加姆 / 中外对话

23岁的延·塔夫迪(Yem Thavdy)指着柬埔寨北部上丁省湄公河支流桑河的一个地方说:“这里是我祖先的墓地。”她将船划过水面,这里在2017年之前还是陆地,直到耗资7.81亿美元的桑河二级水电站大坝淹没了这片区域。

桑河二级水电站是柬埔寨最大的水电大坝,总装机容量40万千瓦,于2018年并网发电,计划为首都金边提供近80%的电力。为了修建电站,3.4万公顷林地被淹,导致沿河7个村庄约2700户人家搬迁。

有些人和塔夫迪一样拒绝了政府给予他们的6000美元,以及在安置点为他们提供一栋房子和5英亩土地的补偿。他们一直在为失去的文化和谋生手段而抗争。

“它仍然是我们神圣的墓地。尽管被水淹没,我们依旧来这里祈祷和感恩我们的祖先,”她茫然地盯着河面说。河水深不见底,可塔夫迪说自己对那里的一切都了如指掌。

woman paddled boat through area flooded by lower sesan dam, cambodia
塔夫迪划船穿过失去的土地。她是一个受桑河二级水电站大坝影响的土著社区成员。自从大坝建成后,她的社区就一直在为失去的文化和谋生手段而斗争。图片来源:桑吉查·阿玛查林加姆 / 中外对话

对于居住在森林中的布农族(Bunong)土著社区来说,这个工程对他们的习俗和传统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塔夫迪原来所在的克巴罗米村大约有120户人家,其中52户反对政府提出的补偿和安置方案。他们没有搬到距离这里大约一个小时路程的安置点,而是搬到了30分钟“船程”之外的另一块土地上,那里也在他们祖传土地的范围内。

无力感

虽然桑河二级水电站可以为安置点的当地社区提供收入和电力,但在夜间,移民们仍然需要用汽车电池为昏暗的灯泡和偶尔打开的收音机供电。他们用木柴和井水来做饭,也用井水来洗澡。他们主要依靠半自给农业、捕捞野生水产以及树脂、蜂蜜和竹子等非木材林产品来维持生计。一些年轻人还存钱买了智能手机。

近年来老挝和柬埔寨在湄公河干流和支流上兴建了大量大坝项目,其中许多项目都有中国公司一定程度的参与。桑河二级水电站项目由中国国有企业华能集团提供资金,并且该集团也是项目的主要利益相关者。这座大坝由柬埔寨电信大亨陈丰明(Kith Meng)旗下的皇家集团(The Royal Group)和越南电力集团(Electricite du Vietnam)组建的合资企业——桑河二级水电站有限公司(Hydro Power Lower Sesan 2 Co Ltd)运营。皇家集团和越南电力集团分别持有这家合资企业39%和10%的股权。

在桑河二级水电站建设初期,活动人士曾向相关企业甚至中国大使馆投诉。筑坝一年后,布农族、布劳族(Brao)、科伦族(Kreung)和老挝高棉族(Khmer Laos)等少数民族开始注意到不良影响,西萨诺(Sre Sranok)、西波(Sre Pok)、西占(Sre Chan)、西科(Sre Kor I)和西科2(Sre Kor II)等社区的居民失去了世代相传的家园,生活质量也大不如前。

Aerial view of the Lower Sesan 2 hydropower station
桑河二级水电站鸟瞰图。该电站总装机40万千瓦,是中国在柬埔寨建造的最大的水电工程。图片来源:Alamy

“以前我们可以靠捕鱼、卖鱼来补充生计。如今大鱼不见了,能捉到的都是小鱼,只够家人自己吃,”自称42或43岁的村长斯朗·兰(Srang Lanh)说。她失去了自己曾经习以为常的本地食物和欢乐的生活,这令她懊恼不已。

一个温暖的下午,斯朗·兰坐在自己的高脚屋外面,轻轻地说:大坝建成后,黑野鲮(black shark minnow)、线鳢(snakehead murrell)和低眼巨鲶(pengasius hypophthalmus)等一些本地鱼类由于无法产卵,都消失了。

2017年与村子里的其他人分开后,这个社区仍然徒劳地希望水会退去,他们的村庄能重见天日,以便有一天他们能回到以前的生活。

我儿子现在在水下,但我每年都会去那里几次,让他知道我没有忘记他。
斯朗·兰, 村长

她说:“我们在那里过得很开心,我们有自己的庄稼,天气不像这样热。到处都是树,我们可以看到河流,这是我们的生命线。”

但是,上涨的河水抹去了所有这些,包括她的家族墓地。她上世纪90年代中期因病去世的5岁的儿子,以及她的祖父母和其他亲戚都埋葬在那里。

斯朗·兰说:“我儿子现在在水下,但我每年都会去那里几次,让他知道我没有忘记他。”

守住克巴罗米村

斯朗·兰说,在克巴罗米新村(过去被称为陀西翁)的生活比安置点要好,因为人们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她说:“最重要的是,我们要决定自己的生活道路。”

然而,这群人仍面临着外部的挑战,包括抵御已获得经济土地特许权(ELC)的越南橡胶种植公司。一些土地上的树木已经遭到砍伐并被发展成种植园,但社区里的年轻人设置了路障,阻止伐木机械进入,防止企业占用更多的土地。

2012年以来,他们一直试图对已经测绘的7836公顷土地进行确权登记,以获得集体土地所有权。但当局要么告诉他们等待并缩小(主张的)土地面积,要么说“没有必要这样做,因为土地将被淹没”。

Cambodian woman holds map of the new village where people displaced by lower sesan dam have relocated
村长斯朗·兰拿着克巴罗米新村的地图,52户反对政府安置的家庭选择住在这里。图片来源:桑吉查·阿玛查林加姆 / 中外对话

斯朗·兰说:“我们后来得知,部分土地2015年就已经被分配给了一家公司。”

来自金边的独立维权者和法学本科生冯·占劳(Vorn Chanlaut)走访各村,并组织发起了赋权项目。他说,教育青年保护他们的文化传承是很重要的。

“通过与其合作,我希望帮助他们继续保护自己的权利。土著社区有自己的文化和传统,这些都与森林紧密相连。如果森林被摧毁,他们将失去生计和认同感,”他在一次访问克巴罗米村时对中外对话说。

长期渔业影响

威斯康星大学麦迪逊分校的伊恩·贝尔德(Ian Baird)说,1999年亚洲开发银行委托英国工程咨询企业威廉·哈尔克罗爵士及其合伙人有限公司(Sir William Halcrow and Partners Ltd)进行的一项研究发现,拟建的桑河二级水电站大坝由于其财务可行性有限而“不具吸引力”,并且该报告担心这个项目会带来“极其严重的环境和社会影响”。

然而,柬埔寨工业、矿产与能源部(the Industry, Mines and Energy Ministry)在2007年重启了这一项目,并允许越南电力集团进行详细的可行性研究。

2008年的一份环境影响评估(EIA)报告列出了当地社区赖以生存的洄游鱼类将面临的潜在损失,并指出由于大坝堵塞了鱼类的洄游通道,导致66%的鱼类物种将受到影响。

伊恩·贝尔德在2009年的一项研究中写道:“生活在项目下游桑河、塞公河(Sekong)和湄公河附近的数万人将经历水质和水文的巨大变化,并遭受各种负面影响,包括鱼类供应减少、沿岸菜园的丧失,以及饮用水的恶化”。

2008年的环境影响评估指出,大坝“很可能”会影响鱼类活动,不仅影响河流的生态,而且影响居住在坝址上游大约3万人的饮食和生计。当时,估计每个家庭每年消费价值200至400美元的鱼。

据新华社2019年的报道,该项目配建的“鱼道”(即通过一系列小台阶帮助鱼类绕过水坝或其他障碍物)和每800米一个的“休息池”,为“鱼类洄游创造了良好条件”。

反对水电

湄公河的澜沧江段建设了11座正在运行的大坝。老挝和柬埔寨境内的河段上还有11座处于规划和运行等不同阶段的大坝项目。然而,由于当地社区和有关方面对渔业和生计等问题表示关切,柬埔寨在去年3月宣布将位于上丁(Steung Treng)和松博(Sambor)的两座干流大坝项目暂停10年

资料来源:湄公河基础设施追踪

史汀生中心(the Stimson Centre)东南亚项目负责人、高级研究员艾博(Brian Eyler)说:“当河水水位较低时,可能有一些鱼类无法通过异常低水位的区域。一旦雨季水位变化曲线被拉平,鱼类会意识不到什么时候该开始洄游。”

低水位也阻止了洪水将上游泥沙和营养物质带到下游,给淡水生物带来影响。

作为《伟大湄公河的最后时光》一书的作者,艾博说:“过去两年来,渔业社区不断报告渔获量减少,但没有有关流域各地渔业损失程度的确切报告。”

斯朗·兰说:“我们现在只能找到鲶鱼、弓背鱼(bronze featherback)、暹罗鲮鱼(Siamese mud carp)和线鳢。”除此之外,村民们还要购买“芒果、椰子和柠檬”等过去在老村里随处可见的东西,这些每月花掉他们25至50美元的家庭收入。

“我们失去了太多——水牛、奶牛、大树和我们的家园。生病时,我们向森林精灵祈祷。他们是我们的守护者。”她发誓,她的人民将继续斗争,守护他们的森林,保护自己的身份。“我们只剩下这些了。如果连这也失去了,我们就不复存在,”她说。

翻译:奇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