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尼西亚廖内省一个加油站出售的B30生物柴油。从2020年年初开始,印尼全国强制要求在这种石油基柴油中掺混30%的棕榈油生物柴油。这一比例是目前世界强制性掺混率中最高的。(供图:瓦胡迪/中外对话)
能源

棕榈油燃料崛起,东南亚雨林何去何从?

由于欧盟改变了生物燃料政策,印尼和马来西亚正寻求提振国内和中国的棕榈油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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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2003年,欧盟就 规定,到2020年生物燃料必须占欧盟运输燃料的10%。

此举本是为了帮助应对气候变化,但却产生了相反的效果。根据2015年的一份报告,由于种植生物燃料作物改变了热带地区的土地使用方式,导致其碳排放是它们所取代的化石燃料的三倍。

生物燃料——由油棕、大豆、玉米、椰子和油菜等油料作物制成的液体或气体——并不像人们曾经认为的那样是汽油和柴油的绿色替代品。

欧洲最近修订了法规,限制未来用于生物燃料的棕榈油进口。但印尼、马来西亚和中国不断增长的需求可能会弥补东南亚的这一市场转变,全球约 90%的棕榈油产自该地区。有人担心,用于生物燃料的棕榈油将会取代用于食品和化妆品的棕榈油,成为森林砍伐的主要驱动因素。

目前缺乏针对生物燃料用棕榈油的可持续性认证制度,食品用棕榈油现有的类似认证体系之间也缺乏沟通,肆无忌惮的生产者可能会因此逃脱责任。

环保组织“敬畏地球”(Mighty Earth)敦促企业保护热带森林等受威胁的自然景观,其高级项目主管黛博拉·拉皮德斯(Deborah Lapidus)说:“生物燃料为那些做着最糟糕勾当的人创造了一个生财之路,这是棕榈油领域最大的可持续发展问题之一。”

印度尼西亚廖内省,收获的油棕果实被装载到卡车上(图片来源:瓦胡迪/中外对话)

从创新到祸害

就在2003年欧盟生物燃料决议出台前后,美国用于加工食品和化妆品的棕榈油需求不断增长。棕榈油之所以受到欢迎与它的价格相对于大豆和菜籽油等替代品更为低廉有关。

国际清洁交通委员会(International Council on Clean Transportation)的数据显示,2008年至2018年,欧洲进口自东南亚的生物燃料用棕榈油增长了近400%,更是在2014年超过了用于食品和化妆品的棕榈油进口。据非政府组织“运输与环境”(Transport and Environment)估计,2018年欧盟进口的棕榈油中,有65%被用作汽车、卡车或发电的生物燃料,创下历史新高。

随着棕榈油产业的发展,油棕种植园的负面社会、环境影响也越来越明显。在绿色和平和世界自然基金会等组织的不懈宣传下,消费者开始意识到对热带雨林和碳含量丰富的泥炭地(这些是猩猩、老虎和犀牛等物种的主要栖息地)大肆破坏的危害。面对人们要求提高透明度的呼声和负面影响引发的愤怒,企业开始加大力度,确保棕榈油生产的可持续性。

2001年至2016年,为了开辟油棕种植园,印度尼西亚有 200多万公顷的森林被砍伐(图片来源:敬畏地球)

可持续棕榈油圆桌会议(RSPO)是第一个为了推广种植和使用可持续棕榈油而设立的认证组织,其成员包括世界自然基金会和联合利华等利益相关方。该组织的目标不是让品牌和消费者远离棕榈油,而是让他们转向使用可持续种植的品种,尊重森林和生物多样性。

研究表明,其他替代油料作物可能导致更严重的森林砍伐和生物多样性丧失,因为它们需要更多的土地来生产等量的油品。

“重要的是要考虑用另外一种油替代棕榈油的净后果。其他油料作物需要更多的土地和水,因此无法减少碳足迹,”RSPO的临时外联负责人丹·斯特雷凯(Dan Strechay)说。

从整个生命周期的角度来看,“交通与环境”组织估计,棕榈油生物燃料产生的排放量是柴油的三倍,也远远超过欧洲的另两种主要油料作物——油菜籽和大豆。

廖内省望加丽,一家被油棕环绕的棕榈油加工厂。为了开辟油棕种植园而导致土地利用变化,意味着棕榈油生物燃料的碳足迹是柴油的三倍。(图片来源:瓦胡迪/中外对话)

“我们看到,生物燃料的扩大推广……正在成为热带雨林的主要威胁之一,”挪威热带雨林基金会(Rainforest Foundation Norway)的尼尔斯·赫尔曼·拉南(Nils Hermann Ranum)说,他一直积极致力于改变欧洲的生物燃料政策。

棕榈油生产的排放因种植园的位置不同而有很大差异。例如,泥炭地储存了大量的碳,当它们被排干用来种植油棕时,这些碳就会释放出来。

印尼苏门答腊岛上的排水渠,目的是排干泥炭地用来种植油棕。热带泥炭森林是重要的碳储备库。东南亚地区将泥炭森林变成油棕种植园的做法造成的温室气体排放占全球总量的近 0.8%。(图片版权: ©娜塔莉·伯尔灵/绿色和平)

2017年,这些问题导致欧洲议会提高了可持续性标准的门槛,并加强了用于生产生物燃料的进口棕榈油的反毁林标准。随后,欧盟于2018年修订了《可再生能源指令》,该修正案将于今年生效。其目标是到2030年逐步淘汰棕榈油,以及大多数以粮食为原料的第一代生物燃料。这引起了东南亚的激烈反应。

牵引能源亚洲公司(Traction Energy Asia)战略主管马丁·贝克(Martin Baker)说:“马来西亚和印尼都声称欧盟的指令是保护主义,并称之为禁令,尽管它并非禁令。”

最初的影响可能是对欧出口减少。一些依照更严格的可持续性标准生产的马来西亚棕榈油仍有资格出口到欧洲。然而,印尼的反应却是扬言要进行贸易报复,包括可能向世界贸易组织申诉

牵引能源亚洲董事汤米·普拉塔马(Tommy Pratama)说:“如今,棕榈油在印尼是一个非常敏感的话题。对棕榈油生物柴油政策的任何质疑都会遭到反驳,有人声称棕榈油是最高效的作物,能够改善农民生活,和平衡贸易赤字,等等。”

印尼的棕榈油从业人员有 840万(图片来源:瓦胡迪/中外对话)
 

提振东南亚的需求

为了应对欧盟此举对经济的影响,印尼和马来西亚已采取行动提振需求。部分迫于行业组织的压力,两国准备一方面增加内需,另一方面扩大出口。两国最近都提高了混合燃料中棕榈油衍生生物柴油的强制掺混率(马来西亚为20%,印尼为30%),并且还在积极扩大对印度和中国的出口。印中两国也在不断扩大生物柴油进口,将其作为航空和航运燃料的绿色替代品。

生物燃料和清洁燃料政策专家、Cerulogy咨询公司负责人克里斯·马林斯(Chris Malins)说:“这些需求增长确实抵消了欧洲和其它地区需求下降的影响。尤其是印尼,成功地推动更多以棕榈油为原料的生物燃料进入全球市场。”

RSPO等现有全球可持续性认证制度目前并不包括生物燃料。斯特雷凯说:“RSPO没有追踪有多少经过认证的原料进入了生物燃料市场,因为它不是我们认证产品体系下的具体供应链或具体产品。”

其他进行生物燃料认证的实体,如可持续生物燃料圆桌会议国际可持续性和碳认证,都还处于起步阶段,目前尚未在棕榈油领域开展大量工作。这两个体系之间缺乏沟通,难以推动这一领域的可持续发展取得里程碑式的进展,这让马林斯感到忧虑。

马林斯说:“认证工作的现实情况就是,虽然这些产品可以在某些问题上提供保证,但只针对少数市场,因此就可以有的放矢地把经过认证的原材料供应给需要认证的市场,而把未经认证的材料供应给国内这种不要求认证的市场。对于森林砍伐这样的系统性问题,认证目前根本不是一个解决之道的原因正在于此。”

印尼巴布亚省,韩印(尼)油棕联合企业Korindo正在清理土地,从而在这块地上开辟油棕种植园(图片来源:浩瀚大地)

生物燃料已经成为不可持续企业的市场选择。2018年底,韩印(尼)油棕联合企业Korindo被发现在印尼北马鲁古省和巴布亚省非法焚烧和清理土地,用于种植油棕。该公司利用假许可证清除了约5万公顷的热带雨林,社区农场和森林遭到破坏。

Korindo公司的做法被曝光后,包括雀巢、丰益国际和新加坡春金集团在内的许多买家不是取消了与该公司的合同,就是将该公司生产的棕榈油排除在自己的供应链之外。因此,该公司在2019年宣布,它正在寻找 生物燃料市场的商机 ,包括与韩国GF Oil公司和世宗科技(Sejong Technology)合作,在新加坡附近的印尼宾坦岛开设一家生物燃料工厂。这意味着,从非法砍伐的土地上收获的棕榈油可能会流入这个工厂或其他地方。

拉皮德斯说:“他们非但没有下决心通过遵守规定来进入全球市场,反而是我行我素,把生物燃料市场作为最后的出路。”

这么做的不止这一家企业。获得中国海洋石油总公司(CNOOC)投资的印尼PT Bio Inti Agrindo公司也涉嫌砍伐森林,并在其计划中表示希望为生物燃料行业生产棕榈油。据“敬畏地球”的说法,该公司的种植园就在巴布亚省,与Korindo公司的相邻,而且有证据表明那里也发生了非法砍伐森林的行为。

印尼巴布亚省的一座油棕种植园,旁边是被其取代的热带雨林(图片来源:敬畏地球)

拉皮德斯说:“棕榈油对环境的影响已经开始显现,人们已经采取相应的措施来调整政策。但市场并不想坐以待毙,所以它一直在寻找新的增长出路,比如生物燃料。”

其他涉及非法砍伐的公司,如Tunas Baru Lampung、Best Group和Permata Hijau,都已着手开发棕榈油生物燃料。

对这些公司来说,本土生物燃料市场就是他们的救命稻草。但单靠本土并不足以弥补欧洲市场的损失,也不足以提振价格。因此,生物柴油出口也是印尼和马来西亚战略的一个关键部分。

Tunas Baru Lampung公司在其最新财报中指出,生物柴油的出口需求将发挥关键作用。该公司正在建设第二座生物柴油工厂,预计将于今年晚些时候投产。财报称中国是一个增长中的市场。2019年印尼棕榈油对华出口量达到4万吨。

在马来西亚和印尼的棕榈油出口中,生物燃料已经占了相当大的比例。2019年,马来西亚的生物柴油产量创下了有纪录以来的最高水平。 出口量增至65万吨,其中欧洲和中国是最大的市场。印尼2019年的出口数据尚未公布,但2018年出口达到177万吨,其中一半出口到欧洲,75万吨出口到中国。

连锁反应研究公司(Chain Reaction Research)表示,中国在2019年8月取消毛棕榈油进口配额的举措 也会导致其进口的增加。中国对马来西亚产棕榈甲酯(一种棕榈油生物柴油)的 需求也在不断增长

为了扩大国内外需求,两国都制定了进一步拓展加工能力的计划。印尼国家石油公司(Pertamina)正在将两座老旧的原油精炼厂改造成生物燃料精炼厂。其它计划中的项目包括,路易斯·德雷福斯在印尼楠榜省以及丰益国际一家子公司在印尼廖内省建设的生物柴油工厂。发电也成了增加生物燃料需求的一个因素。印尼国家电力公司 (PLN,Perusahaan Listrik Negara)希望在今年年底之前将四座使用生物燃料的电厂投入运营。

丰益国际在廖内省杜迈市的棕榈油精炼厂。一座新的生物柴油工厂目前正在建设中。(图片来源:瓦胡迪/中外对话)

运输燃料的需求也有可能增长。印尼的目标是迅速增加棕榈油生物柴油的掺混比例,争取明年达到40%,继而达到50%。这意味着增长将进入2018年“推动森林砍伐” 报告中的高生物燃料比例情境。从现在到2030年,全球棕榈油消费增长将大部分来自生物燃料,结果可能导致450万公顷森林消失,其中包括290万公顷泥炭地,而泥炭地一旦被破坏将成为温室气体排放水平最高的地区。

印尼的上路车辆已经开始使用B30生物柴油,也就是含有30%的以棕榈油为原料的生物燃料。政府正努力推动未来几年内大幅提高燃油中生物燃料的强制掺混率,并在能源生产等其他领域推广使用生物柴油。(图片来源:瓦胡迪/中外对话)

挪威雨林基金会的尼尔斯·赫尔曼·拉南指出,很多仍然生长着森林的土地已经被交给了棕榈油企业。他说:“到目前为止,你看到的是,棕榈油需求增长导致了森林砍伐。已经获得授权但尚未开发的特许经营权数量之多令人感到担忧。”

中外对话棕榈油研究员乔西·W·菲利普斯博士对本文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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