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候变化:一个心理医师的坦诚分析 - 中外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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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候变化:一个心理医师的坦诚分析

如果心理顾问和治疗师认为人们对地球现状的否认和麻木与他们的工作毫无关系,那么他们是在自欺欺人,马克•布雷恩写道。他们的病人也许会突然变得非常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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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转载由英国心理咨询和心理疗法协会(BACP)的期刊《今日医疗》授权)

“我们将是这个星球上唯一的会记录自己灭亡的物种。”——《卫报》,2007年11月20日。

我们开门见山吧。我遇上了两个棘手的病人,需要帮助。

第一个让我面临挑战的病人是一个已经上了岁数的母亲,事实上她是一个祖母,还是一个曾曾曾……祖母。她睿智、满脸皱纹、非常疲倦,她是一个坚强的、谨慎而老练的女人,在漫长的一生中经历了很多起起落落。现在她的问题是她庞大的、混乱的家庭,她仍然住在自己的房子里,没有其他地方可去。到目前为止,她一直是一个典型的“恰好的母亲”,试图以身作则地教育她的孩子,偶尔也略加喝斥——这是不可持续行为的结果。

但是她的家庭并没有健康发展。他们对健康的界限、卫生和延迟满足的重要性几乎一无所知。在她把食品放入冰箱的那一刻,他们就把东西吃喝一空,他们在房间里取暖,消耗燃料和资源,仿佛没有明天一样,他们不断地争论,认为这一团糟都是别人的错。我们这位年老的、曾经健壮的病人发现这一切越来越难以应付,她害怕家庭的一团糟将把他们置于死地。我们是她的心理医师。我们能够做些什么?

那么,对我们的第二个病人——我想你可能已经对我讲的东西感兴趣了。这个男人是我们第一个病人家庭中的一个具有代表性的成员,医生已经告诉他如果他不停止自我毁灭的行为——吸烟、喝酒、沉溺于高脂肪和糖类食物、缺乏锻炼、今朝有酒今朝醉——他就会死掉。可能非常痛苦,可能非常迅速。

令人欣慰的是,这个病人十分听从医生的意见,进行治疗。他非常聪明,但是他的反应并不是非典型的。这对我来说简直是难以置信。让我们听听第二个人的意见,第三个人的,第四个人的。如果他对他的生活方式进行小小的调整,他或许就能免于接受根治手术、化学疗法/放射疗法,以及医生所讲的他必须对生活做出的巨大改变。

作为这个病人的心理医师,我们的难题是,如何帮助他认识到医生是对的,而他真的必须改变。

盖亚和否认者

现在,我猜你知道我要说什么了。病人一当然是盖亚,我们的地球母亲,我们生存的星球。地球过度拥挤、资源耗尽,但是最重要的是,由于大气层中温室气体的增加,地球正在以灾难性的速度升温。

我们第二个病人是我们自己——人类。我们渴望有人说,第二个、第三个、第五十个科学观点能够告诉我们,预测并非如此之坏。我们渴望有人说,那也许不是我们的错。我们渴望有人说,也许是地球恰好偶尔的升温降温,这很自然。我们渴望有人说,一些小小的调整就足够了,我们会挨过这一切的。

关于气候变化,我们都情愿被欺骗。这变化的确太大了。那么,赶紧来谈谈我处理这两个病人时的请求吧。坦率地讲,这一次事情真的非常严重,我们如何校正这个信息呢?我们如何避免把我们的病人直接从否认推向绝望呢?用英国报纸《卫报》最近的一篇文章的话讲,我们如何“轻轻地喊“狼来了”呢”?我们如何传播这个坏消息呢?

关于气候变化问题,好的迹象是,由于媒体和政治家开始越来越多地谈论所发生的一切,这些警告使人们远离无知和否认,直接走向麻木和厌倦。你会听到这些争论的。“环保者”和其他凶事预言家不断地犯错。臭氧层酸雨、核动力或核冬天千年虫、以及现在所说的这个。这只是另一个恐怖故事。我们只是不想听到更多的了。总之,我们无能为力。

我将回到传播坏消息这个问题上来,就让我当一会儿寓言中那个离开山岗、认真地 警告“狼来了”的那个男孩吧。

轻轻地喊“狼来了”

真相是,如果我们——我和你,还有美国人、中国人、所有的人——继续生活,并消费、驾驶、耗能、思考、如同我们现在一样,实际上没有迅速做出巨大改变,那么人类文明将会消失,如果这没有发生在我们这辈人身上,那么很可能会发生在我们子辈或孙辈身上。

这太糟了——一次最终的诊断提出了深奥的问题,关于我们人类如何安排我们的事务——我们的政治、我们的经济(市场系统全面破坏,正如2006年尼古拉斯·斯特恩爵士在给英国政府的报告中所描述的那样)、我们的思想系统、我们选举政府的方法、我们从事新闻业或组织我们的卫生服务。坦白地讲,这些没有一个真正地适合需要,以应对21世纪的挑战。

事实是,仅仅驾驶混合动力汽车、更换节能灯泡、禁止使用塑料袋或者设立一个气候变化热线都是不够的。如果要避免发生最严重的后果,除了必须做到这些以外还要做很多很多事情。现在争论和证据都清楚了,但是对人们来讲,这可能太容易理解,成为人类心理潜在的灾难性动因,信息既没有传递到,也没有被执行。

总而言之,正如美国前副总统阿尔·戈尔在其奥斯卡获奖影片《难以忽视的真相》中强有力地指出的那样,关于气候变化是否发生、是否由人类导致的争论已经结束了。那是一个明显的科学事实,我们作为心理医师特别需要理解——令人尊敬的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IPCC)在其去年年末完成的第四个报告中,用最简单的语言证实了这个事实。

科学是决定性的

正如已往关于太阳绕着地球转还是相反、或地心引力的本质激烈争论那样,这个问题已经解决了。争论不再是全球变暖是否正在发生或是否主要由人类引起的,而是我们还有多少时间来改正错误、以及是否为时已晚。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的科学家们认为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到10年——10年!——我们必须开始做出全球性的巨大改变,这或许可以给人类一个生存的机会

与此同时,全世界的普通人继续着他们普通的生活,就像什么不幸都没有发生一样。在英国大多数媒体上,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的最近一份报告只出现了一天,之后媒体又像平常一样回到了商业、名人和圣诞节前夜上来。事实是,报纸、广播和电视正在越来越多地报道自然界中发生的奇怪的事情——这里不同寻常的洪水、那里不可预期的干旱、蝴蝶的消失、蜜蜂种群的崩溃、北极的融化、阿尔卑斯山雪道的消失、秋天山楂盛开。但是,对于迫在眉睫的、可以激励普通人拿起工具进行全面回应的危机,哪里有关于挽救它们的全面描述呢?

人们想起了2004年12月的斯里兰卡,旅游者兴奋地、天真地——也是悲剧式地——探索因海洋退却而暴露出的岩池,却没有认识到这意味着他们将被一场海啸所袭击。

让你倾听很难吗?

让我暂停一下。你也像我们的第二病人一样,发现这很难理解很难听得下去吗?这些东西你真的不想知道吗?在这种情况下,可能你更希望把这篇文章丢在一边,或者把注意力集中在不那么烦人的事情上。

在谈到平时谈话中所发生的事情的时候,以及跟病人在一起的时候,我明显意识到人们多么容易放弃或分心。所以,诱惑的方式是给药丸裹上糖衣,使人们把注意力集中在机会上,而不是危险上。但是,如果人们对于这件事的迫切性没有感同身受的理解,仅仅是思想上的理解,人们真的会改变吗?我担心不会。所以,返璞归真,请容许我现在采用一种非常直白的叙述方式。

在不到300年的间隔里——从工业革命的开始,到本世纪晚期,我们可能实现碳中和的全球经济的时候——通过燃烧石油、天然气和煤,我们正处在一个把盖亚花了3亿年的时间所捕捉的碳送回大气层的过程中。 这个过程比形成这些储量的过程快100万倍。盖亚花了一些时间来设法吸收额外的量,但是种种迹象表明,她再也应付不了了。她发烧了。

迄今为止,由于延迟的工业革命温室效应,我们的全球温升几乎已达2摄氏度(3.6华氏度)。真正让人惊恐的事情是,最了解盖亚的工作方式的科学家们,特别是詹姆斯·拉夫洛克,现在发出了引爆点警告(我们已经朝着这个方向努力),如果温升超过2.5度,已使地球凉爽了数百万年的反馈机制将会失效,温度升高开始加速,而不是缓慢升高。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采取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谨慎、规则严明,在其最近的报告中,它仍坚持当前气候变化的趋势能够被阻止,如同它提出的那样,用适当的代价。但是现在,它也第一次发出产生“突然、不可逆转的影响”可能性的警告,如果世界继续像过去一样进行商业活动的话。

温度升高6

让我们考虑一些可能的影响。如果地球的温度升高接近6度(这在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对本世纪预测的范围内),应当重视的现象可能包括:

• 冰盖大规模融化,加上热量导致海洋体积膨胀,海平面上升几米。那将淹没海岸线和一些国家,以及诸如上海、伦敦和纽约这些城市,这一过程不可逆转。这对全球经济和人类社会安全造成的后果是可怕的。

冻土地带永久冻土的融化,向大气层中释放大量的甲烷,这是比二氧化碳更厉害的温室气体。

亚马逊雨林变干并可能引起大规模的燃烧,变成干燥的热带稀树草原

• 西藏和南美冰川消失,同时消失的还有夏季灌溉数亿人农田的河流。

• 中国北部、北非、欧洲南部和美国中部西部大部分地区的沙漠化

• 由于海洋剧烈升温,造成海洋中吸收碳的海藻死亡,以及鱼类种群和食物链的崩溃。

• 所有这些导致数亿难民的流动,并造成几乎难以想象的大范围的死亡。

• 如果你认为,这也许没有科学家警告的那么坏,几乎每个变化的指示都比之前最坏事件的景象发生得更快。

那么,这与治疗有什么关系呢?

 

让我们再来考虑考虑一开始提到的病人吧,还有类似的坏消息的传播。由于现在每位医生都被训练得懂得传达坏消息(例如,所爱的人的死亡、或者最终的诊断)时必须带有同情和善意,但是也要清楚、诚实并直接,不能旁敲侧击。

对于接受这种消息的人来说,它的传递者并不能减轻消息带来的痛苦。长痛不如短痛。

事实上,心理医师也许已经让病人充满了对气候变化的恐惧,无论是对他们自己还是对他们的子孙。我们如何反应呢?

我没有数据来证明这一点,但是我能很快地想象出来,在几年而不是几十年内,很可能因为发了一些特别严重的自然灾害,全球舆论将终于开始明白发生了什么并突然变得非常非常害怕数件的景象发生地。按照卡尔·荣格的思想,当一种目前潜藏的集体意识浮出水面,我们在意识上也许会经历一次剧变。我们必须由衷地希望这个转变不会来得太迟。

那么,如果作为心理医师和心理顾问——事实上,如同记者写故事的初稿一样——我们假定自己位于人类意识的前沿,我认为我们应该在三个重要的方法上做好准备。

• 首先,我们必须让自己了解正在发生的事情的简单科学知识,并处理我们自己对此的否认和回避——当我们这么做的时候,对我们自己和我们所爱的现实存在的恐惧就会显露出来,我们要随时准备应对这些恐惧。

• 第二,作为心理医师和人类,我们必须为我们开始提到的两个病人——盖亚和她的孩子们——寻求帮助,共同协作来理解他们所面临的威胁,然后使我们自己和那些统治我们的人能够做出选择、并做出改变,这也许能够避免最糟的结果。

• 第三,有些人也许感到奇怪,如果情况如此糟糕,进行治疗还有什么意义呢?我认为这种想法不对。例如,正如我们会继续在收容所充满爱心地为即将死去的人工作一样,我们也需要满怀爱心地为彼此工作,为我们的病人工作,像我们公开强调气候变化的意义一样。

我个人并不乐观,但是我们必须仍然希望能够发现一种奇迹疗法,或者我们的免疫系统会及时地被动员起来与感染作斗争。在提到我们现在作为个人、家庭、社会以及种群所面临的危机的时候,我们需要表现出现实主义、清醒和勇气,但是也要表现出团结和爱心,不管结果如何。

 

(本文转载由英国心理咨询和心理疗法协会(BACP)的期刊《今日医疗》授权)

马克·布雷恩是路透社和BBC前驻外记者,他的报道范围包括北京。他现在是一名心理医师,专门研究新闻业中个人和组织的精神创伤援助和治疗。在过去6年中,在为新闻业和精神创伤服务的达特中心,他担任欧洲地区主管。

 

本文最初发表于2007年12月的《今日医疗》,为了准备2007年12月的英国心理咨询和心理疗法协会独立从业者协会的伦敦大会,本文做了删减,该大会的主题是“精神创伤:危机关头保持冷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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