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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江源国家公园面临机遇与风险

青藏高原上筹建中的国家公园成为生态旅游飞速发展的机会,但三江源地区的传统文化和脆弱生态将面临挑战,公园管理者任务艰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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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岁的洛珠是青海玉树昂赛乡的一位藏族牧民,拥有4匹马和40多头牦牛。8月底的一天,他坐在自家的帐篷里接受采访时说,上世纪90年代他家的牲畜要多得多。

洛珠解释说:“我家曾经有100只绵羊、50只山羊和120多头牦牛,不过现在收入主要靠采
冬虫夏草,所以用不着养那么多牲口了。”

洛珠家的帐篷点缀在昂赛乡扎曲河的深谷之中,周围一派红色砂岩构成的壮丽画卷。扎曲河是澜沧江的上游,蜿蜒流出中国边境之后就是东南亚的著名大河——湄公河。

除了独特的地貌和丰富的水资源,这一地区还以其保护良好的动植物而闻名。据洛珠说,他家的帐篷周围经常可以看到雪豹、岩羊、白唇鹿、野猪、野猫、马麝、赤狐等珍稀动物。

他指着自己帐篷几米之外流过的一条小溪,说:“太阳下山的时候,大群的岩羊会从山上下来到河边喝水。我们不在家的时候,一头棕熊也来过几次,把家里弄得乱七八糟,还吃了我们的食物。”尽管每年都有三五头牦牛被雪豹或狼咬死,但洛珠说他们并不生这些动物的气。他说:“我们已经习惯了和它们共处,我们的孩子也喜欢在周围看到这些动物。”

洛珠的邻居和几乎所有昂赛乡的牧民们都习惯了和野生动物们共同生活。26岁的洛吉住在几里外的更高处,她在接受采访时说,8月份的时候,一只神出鬼没的雪豹在她家帐篷后面的山坡上咬死了一头小牦牛。

国家公园试点

尽管中国已经建立了约1万个保护区,但缺乏一个
统一的体系来对这些地区进行管理和保护。过去几年中,中央政府开始推动建立一个新的国家公园体制,并且很大程度上借鉴美国的规划和管理实践。2015年中,中央政府宣布三年里在全国建立9个国家公园试点工程,其中包括青藏高原的三江源地区。

青海三江源保护区占地面积12.31万平方公里,这里是黄河、长江和澜沧江的发源地。澜沧江总水量的15%、长江的25%和黄河的49%都来自该地区。

中国西部这个脆弱的角落被称为亚洲“水塔”。但由于气候变化和经济开发,它的高山草地正在
悄然发生变化。这一地区面临着过度放牧和气候变化引起的荒漠化和冰川消融等环境退化问题,大片宝贵的草地和湿地正在变成荒漠


去年4月,青海省政府在三江源国家公园里划定了三个园区的边界。杂多县下属的昂赛乡和其他四个乡镇变成了澜沧江园区的一部分,总面积1.37万平方公里。

其中昂赛乡境内的园区面积为2000平方公里,平均海拔超过4000米。藏族牧民与种类丰富的野生动物一起生活在这里的高山草甸、嶙峋岩石和浓密森林之间。

由于这里地处偏远,加之当地藏民相对环境友好的生活方式,昂赛乡及其周边地区保持了完整的生态系统。这一地区的人类聚落附近常常能够看到雪豹的身影。今年早些时候,架设在昂赛乡一个雪豹自然栖息地的红外摄像机拍到了两头雪豹交配的情形,这是世界首次。

“这表明该地区的雪豹有一个健康的繁殖种群,”北京大学保护与生态学教授吕植四月底接受国内媒体采访时说。

在当地的传统文化中雪豹是一种神圣的动物,藏民认为看到雪豹是福气。因此,一大批牧民都积极地参与到野生动物保护行动中来,包括反偷猎活动、架设隐蔽摄像机、科学监测和垃圾收集等。在野生动物保护非政府组织——
山水自然保护中心最近的一项研究期间,共有13头雪豹、3头金钱豹和11种其他食肉类动物被设在该地区的隐蔽摄像机发现并拍摄下来。

山水自然保护中心的赵翔说:“迄今的统计表明,昂赛乡是雪豹的热点栖息地之一,也是中国食肉动物种群保存最完好的地区之一。”

公众参与

杂多县委书记才旦周说,昂赛国家公园将寻求建立一个公众参与和科研调查并重的保护模式。杂多县邀请了不同领域的专家来帮助规划这个试点项目。

才旦周解释说:“我们邀请了各种专业人士,比如请山水保护中心这样的非政府组织来进行生物资源的科学调查,请地质专家来进行岩石形成研究,请我们当地的民俗学家对本地的文化资源进行收集和整理,我们还邀请生态旅游专家规划国家公园中的生态旅游。”

为了让当地社区参与进来,公园管理当局今年7月开展了一项活动,从当地每家雇佣一个生态保护巡防员。到2017年底,杂多县总共将雇佣7000多名巡防员,每人每月领取1800元工资以补助其收入来源。2014年,青海省人均月工资也不过1859元。

才旦周解释说:“任命的巡防员经过培训,负责照顾牧场、湿地,监测野生动物,收集园区内的垃圾。这会让当地人直接受益,增加他们的家庭收入。”

公园筹建

八月份,杂多县政府和山水保护中心在即将成立的昂赛国家公园内联合举办了一个自然观察节活动。他们邀请了40多位自然爱好者参与诸如观鸟和自然摄影的比赛。这次活动的目的除了进行一次国家公园的生态旅游实际操作之外,就是对该地区的动植物进行一次简单的背景调查。

据昂赛乡乡长布尼玛说,有300多位当地牧民直接参与了活动。总共雇用了15位司机/导游,每人每天500元。食宿和交通费用均由杂多县政府提供,参与者不用花任何费用。

根据笔者获得的内部信息,杂多县为这次为期四天的活动拿出了100万元。布尼玛乡长解释说:“我们期待这种形式的生态旅游能成为未来昂赛国家公园一种常规可行的运营模式,给当地藏民带来更多收入。”

“最近几个月,我们接待了沿澜沧江漂流以及观察和拍摄野生动物的游客,我们的地方政府为这些活动提供了资金和后勤支持,以检验类似旅游模式的可行性。”

当地的藏族牧民对国家公园计划的进展一直十分热心。29岁的嘎玛是这次活动的司机和导游,他说自己很乐意参与到昂赛乡未来的生态旅游项目中去。

才旦周说:“通过当地社区和公众的共同参与,再加上政府的引导和科研机构的支持,我们正在把国家公园机制付诸实践,并获得了可以复制的保护经验。”

管理问题

迄今,昂赛国家公园还没有制定出一个详细的旅游计划,以致各类游客蜂拥而至。多个消息来源都确认未来要发展生态旅游和高端旅游来限制游客数量,但还没有任何明确的概念来阐释其含义。

国家公园管理部门的成员尼嘎说:“在我看来,我们应该到不丹学习他们的生态旅游管理经验,对游客人数进行限制,从而在实现保护的同时增加当地人的收入。不丹对旅游业实施
严格的管控,游客必须每天缴纳200-250美元的重税。”


国家公园管理部门成员尼嘎。 图片来源:王妍

昂赛国家公园试点工程引起了全国的关注。8月下旬,习近平主席在视察青海期间与来自昂赛乡的官员和牧民举行了视频会议。习近平指出,青海省“要尊重自然和保护自然,筑牢国家生态安全屏障,实现经济效益、社会效益、生态效益相统一”

中国
现有保护区的管理各自为政,各个公园掌握在不同团体手中,经营的目的常常是为了从门票销售中赚大钱。这样根本无法阻止环境破坏。因此,昂赛国家公园创立了一个新的协调管理系统,人员从不同的政府相关部门抽调,以切断现有经营者的地方和部门利益,努力确保公园的公共属性。

“由48人组成的澜沧江源源区管委会如今已经挂牌成立。有了管委会我们就可以对整个地区的生态保护进行更加有效的管理。”才旦周说道。

这一实践得到杨锐的首肯,他是清华大学建筑学院景观学系主任,也是中央三江源国家公园项目专家组的成员。他认为,建立一个完全独立的管理局有助于切断目前保护区相关政府部门间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

但是,通过采访和观察,笔者发现所谓独立的管理体系只存在于纸面之上。杂多县政府仍然完全掌握昂赛国家公园管委会的行政权,所有48个管委会成员仍然保留其在地方政府系统内的职责。

比如,才旦周就同时兼任杂多县委书记和澜沧江源国家公园管委会的党委书记的职位,而尼嘎则既是澜沧江国家公园管委会的主任,也是杂多县国土资源局的局长。

尼嘎承认:“我们(这些园区管委会工作人员)拥有双重身份,这的确对我们在国家公园系统内的工作不利。”在实际工作中,管委会的工作人员并没有实权,公园仍然归地方政府管理。”

除此之外,由于缺少与新的国家公园体系相应的法律法规,管委会工作人员不得不在现有法律的基础上开展园区的保护工作。不过,尼嘎表示,好的变化是,与旧的模式相比,新的管理方式能够更有效地遏制这一地区的矿产开采活动。

流失的文化


昂赛及其周边地区越来越多的牧民放弃了传统的游牧生活方式,卖掉牲口,搬到城市过上了更加闲适的生活。春天,他们靠采集冬虫夏草就能赚取丰厚的收入。

2013年这里修了一条通往县城的土路,尽管道路坑洼不平,但原本骑马需要两天的路程如今开车两个小时就能到达。然而,随着这里人们收入的不断提高,传统文化和宗教氛围似乎开始由浓转淡。

多数接受采访的牧民承认,他们不会定期到寺院参拜,或向僧侣施舍钱物。这一现象在藏族社区非常罕见。藏传佛教禁止在圣山周围打猎,不允许做出不尊重自然的行为,如玷污圣山上的水源等。而在昂赛,这些禁忌似乎也正在消失。

洛珠说:“小时候我们曾听说附近有座圣山,但近几十年当地人已经很少提起了,人们也不再遵循传统。”

与游牧文化一同消失的还有藏传佛教的传统习俗。

洛珠家附近唯一一座有着九百多年历史的寺庙已经荒废多年。旁边三座饱经风霜的佛塔也塌的塌、破的破。其中一座甚至在2014年被当地的小偷洗劫一空。古老的佛经和寺庙遗迹被散落的四处都是,没有任何保护措施。当地的志愿巡防员索朗达杰说,过去两年游客的大量涌入让这几座佛塔的状况越来越糟。


寺庙遗迹里散落的佛经。图片来源:王妍


扎西桑俄既是喇嘛,也是一名环保人士。他非常担心这里未来的发展。他对记者说道:“昂赛有着几千年的文化艺术传统,保护本土文化与保护国家公园里的动植物同样重要。”

“我不知道未来我们的国家公园会是什么样子。但有一件事我可以肯定,如果这里没有了寺庙和喇嘛,牧民也搬走了的话,即便棕熊和雪豹的数量不断增加,这个山谷也会是死气沉沉,”扎西说道。

对于当地的未来,尼嘎也有着同样的担忧:“一旦冬虫夏草热退去,那些放弃了牧场和游牧生活的人(当地藏民)将失去他们谋生的唯一手段。到那时,谁敢保证他们不会打野生动植物资源的主意?”

 

翻译:奇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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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ed more understanding

I've traveled to the Chadan and Moyun townships of Aangsai county in a fact-finding mission back in 2012, and worked in the conservation area for a decade roughly. As a typical Chinese administrative approach is adopted by National Park in Qinghai only since April this year, it might be too early to review the system at the field level. The conservation agencies in the bureaucratic system have the initiatives back to two decades ago, and the new park bureau, like existing bureau of Qinghai Lake Comprehensive Administration, is another attempt of cross-sectoral and inter-department cooperation. I am holding a positive altitude to the chan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