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污灌地下水

“企业将污水直排入地下水”,此传言引起热议,但难以找到证据。本文记者经过调查,在河南平顶山抓到了省级重点企业地下排污的证据。他们看到,大量生产医用制品的工业废水每天如注射器一般直灌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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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 John Novis / Greenpeace

一则“山东潍坊地下水疑遭排污”的消息,迫使水利、环保和国家发改委三部委高官在“两会”期间出面答疑,中国地下水的安全问题也就此浮出水面。

在中国,有六成人口是以地下水作为饮用水水源,农村一些地区甚至直接饮用地下水,而地下水一旦被污染,由于其流动缓慢且具有隐蔽性和延时性,没有技术能够彻底清污,生态破坏更是不可逆转。

目前,农村约有3.6亿人喝不上符合标准的饮用水,近20%的城市集中式地下水水源水质劣于Ⅲ类,不适宜作为生活饮用水源。

像河南平顶山东王营村的其他村民一样,李资家也是靠井水为生。院里的压水井有30多米深,但打上来的水依然泛着浑浊的黄色,数百米之外,就是河南平顶山市生产医用制品的重点企业圣光集团的生产基地。

厂区东墙外,也有两口井,一根红色管道将墙内五色混杂的生产废水直接输送到井中,杂草与零乱的垃圾掩盖了井口与管道,浓烈的化学品气味依旧弥漫在空气中。

这两口井距东王营村只有百米之遥。5公里内,还居住着郑营村、肖营村、北村、东村等十多个村庄的上万人,这些人都靠打井取地下水为生。厂区正南方不足4公里处,则是白龟山水库,它被列为城市饮用水水源地一级保护区,是平顶山市近110万城区居民用水的水源地。

地下警报


2013年3月7日,一位圣光集团内部人士向《财经》记者承认,“没有专门的污水处理厂”。“从建厂到现在,一直是这样排污水。”李资和东王营村一些村民们说,“喝这水拉肚子,水里有说不清的化学品味。”村民多次上访,但至今没有得到政府部门的水质化验结果。

现场可以看到,两口排污渗井,一深一浅,中间由一根暗管相连。河南省地质调查院水环地调中心主任闫震鹏分析,污水如直排到中深层的地下水,就会快速扩散,污染面可以扩散到很大区域。

圣光集团是年产值达50亿元的河南省重点企业,主要生产注射器、输液器等医用制品,其官网称输注类产品产能居全球第一,销往全国30多个省市并出口东南亚、欧洲等40多个国家。但大量生产医用制品的工业废水每天亦如注射器一般直灌地下,这种排污方式,对地下水污染的严重性难以估算。

与地表水呈现动态循环、更新周期短相比,地下水属于循环更新周期长的静态水。一旦地下水被污染,其自净能力更差,污染状况存在时间更长,污染物及其危害基本无法治理。且污水深藏于地下,很难探知它在地下的反应速度、流向、氧化过程,是否会渗透、泄漏,也无从得知。

因此,中国法律严禁将污水直排地下。《水污染防治法》第35条明确规定,禁止利用渗井、渗坑、裂隙和溶洞排放和倾倒有害废水、污水和其他废弃物。

遗憾的是,像许多形同虚设的法律一样,《水污染防治法》第76条仅规定,企业的上述行为,由县级以上地方人民政府环境保护主管部门责令停止违法行为,限期采取治理措施,消除污染,处以罚款;逾期不采取治理措施的,环境保护主管部门可以指定有治理能力的单位代为治理,所需费用由违法者承担。现实情况就演变成大多数时候罚款了事。

造成地下水污染的主要原因是工业废水、生活污水的任意排放或灌溉,其他污染源还包括农药化肥、废渣等。

一位河南省环保厅人士告诉《财经》记者,向地下非法排污的企业一般有两种情况:一是离地表河流较远,不便直排污水;另外一种是自身无法满足环保要求,又从污水处理的成本考虑,最终选择向地下排污。

企业通过渗坑或渗井排污地下并非圣光集团独家,各地都有。2011年5月,新华社等媒体报道,河北省元氏县数十个化工厂,将含有化学污染物的污水通过渗坑直排,造成地下水污染,上万群众10年来被迫买水生活。而目前发现企业的“地下行动”已经升级,华北地区一些企业甚至动用高压泵将大量污染直接灌注地下。

国内地下水的真实状况到底如何,是一幅轮廓模糊的地图。迄今为止,由中国地质调查局绘制的《中国地下水污染状况图》,只粗略地反映了几大区域的地下水质量状况,以及不同地区的污染组成差别。比如,东北地区由于重工业和油田较为密集,地下水污染严重;长江三角洲、珠江三角洲这类城市及工矿发达的地区,浅层地下水污染普遍;华北地区地下水不仅污染普遍,且仍呈加重趋势。相比而言,东南地区和西北地区地下水,受人类活动影响相对较小,污染相对较轻。

不过,一些机构进行的局部调查足以让地下水污染的严重状况浮上水面。

河南周口市沈丘县拥有全国闻名的多个癌症高发村。这个县临近淮河最大支流——沙颍河,但全县居民日常用水都要依靠地下水。溯沙颍河而上,至平顶山市新华路大桥下,色如墨汁、状如酱油的污水,从岸边的城市排污管和地下井中肆无忌惮地喷涌,瞬间融入这座城市唯一的内河——湛河。而后,污水沿着河床在10多公里外汇入沙颍河,最终奔向淮河下游的漯河、周口两市以及安徽、江苏等的平原地区。

一群正在桥下打牌的市民说,污水如此排放已达20年。

即使企业仅排污于地表,但由于地表水与地下水互相渗透、连通,随着时间积累,巨量的污染物逐渐下渗,透入更深层。2005年环保部门就调查发现,当地50米深的地下水已经不能饮用。沈丘县环保局一位官员告诉《财经》记者,历经七八年后,受污染的地下水更深了。沈丘县一些村庄的深井已打到地下过百米,水质还是不合格。

作为淮河的最大支流,沙颍河的污染物几乎占到淮河干流污染物的一半。历年来,沙颖河一直是淮河治污的重中之重,沿岸不少小型污染企业被兼并、关停,但在关关停停的事件演变中,排污总量并没得到有效控制。

从上游以煤炭、钢铁、化工、制药等为主要产业布局的平顶山,到以食品加工、造纸、皮革为产业龙头的漯河市,再到因味精化工厂而闻名的项城市,“从沙颍河上游到下游,污染物一路添加,可谓淮河十年治污一场梦”。环保组织“淮河卫士”负责人霍岱珊说。

平顶山市总人口约500万,其中农村人口390多万。该市水利局人士透露,目前只有47%的农村人口能通过集中供水吃到深井水,而剩余近200万人依靠自打的手压水井,只能抽取浅层地下水,“一旦地下水污染,村民的生命健康将受到很大影响”。

事实上,沙颍河两岸多个地区癌症高发,但由于水源污染普遍,一些地区民众明知“有毒”,不得不继续饮用。

城市不能幸免


中国60%的人口是以地下水作为饮用水水源。目前农村约有3.6亿人喝不上符合标准的饮用水,农村地下水污染情况严重,与近年高污染、高排放的企业从城市转向农村密切相关。但这并不意味着城市人群就可以幸免。

国土部2005年对全国195个城市监测结果表明,97%的城市地下水受到不同程度污染,40%的城市地下水污染趋势加重。

根据《全国城市饮用水安全保障规划(2006-2020年)》,全国近20%的城市集中式地下水水源水质劣于Ⅲ类,即不适宜作为生活饮用水源地。部分城市饮用水水源水质甚至出现了致癌、致畸、致突变污染指标。

城区居民通常不被认为是受地下水污染影响的主要群体,是因为一方面城区对地下水的使用尽可能严控,首要选择水库等地表水作为水源;另一方面城市供水检测、处理等相对严格。

然而,城市化的加速发展,使市政管网建设未必跟得上城市扩张的脚步。

圣光集团就位于平顶山市政府所在的新区,由于旧城区的污水管网没有铺设衔接过来,而新区也没有污水处理厂,周边就近又没有河流,因此该集团就利用渗井直排污水。

《财经》记者调查发现,即使在北京,主城区之外的一些地段,比如东五环路外的管庄乡,东一时区、防腐厂小区等居民区近十年来都是小区自采地下水,业主们因水质问题一直向物业公司、居委会以及卫生、环保部门反映,但始终未能和市政用水管道联网。东一时区小区所处地块是原铁道部下属的枕木防腐厂,多种化学品在此使用数十年,抽检的土壤与地下水中含有致癌物。该小区自打井的水源正是取自污染场地内数百米深层的地下水。

像城市加油站之类典型污染场地的地下水,污染情况更为严重。天津环境监测中心曾对天津部分加油站调查显示,大部分地下水样品中总石油烃检出率为85.4%,石油烃中含有致癌物质芳香烃。像北京、天津、石家庄这样的大城市,加油站分布密集,而一旦地下水被污染,就可能扩散,造成更大面积的污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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