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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色宜人的土地?

伦敦奥运会的开幕式将重现英国淳朴的田园风光。19世纪初田园诗人笔下的乡村景致以及人与自然的和谐关系,如今却只能在舞台上呈现。乔治·蒙比尔特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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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2012年伦敦奥运会开幕式将以牛、羊、马拉犁等凸显英式田园风。对于一个处于城市化进程前列、自诩为科技强国的国家而言,主办方想向观众展现的究竟是什么呢?答案或许包括这一点,即1750年开始的英国工业化革命是建立在农业革命的基础之上,而农业革命又包括了将原本公有的土地变为私有土地的圈地运动。对于这一运动所带来的变化,不列颠诸岛的人民从未彻底妥协。英国农村诗人约翰·克莱尔不仅亲眼见证了这些变化,还深受这些变化的影响和折磨。《卫报》近期发表的一篇文章称,英国知名活动人士兼作家乔治•蒙比尔特提议英国人民应共同纪念这位出身贫寒的伟大诗人。


如果要为欧洲最死气沉沉、最中规中矩的乡村排名的话,如今英国剑桥郡海尔普斯顿周边的地区恐怕会榜上有名。1793年7月13日,诗人约翰·克莱尔就降生在此地。那个时候,这里还是一片充满生机土地。通过克莱尔的描述,我们知道这里曾生长栖息着各种各样的生物——隐身于田野之中的长脚秧鸡,驻足于橡树枝头的乌鸦,盘桓在郊野上空的欧夜鹰,点缀于草丛之中的萤火虫等等。而这一切,今天的我们恐怕再也无法想象它们出没此地的景象了。现在这里只剩下蚁裂鸟依然在旧时的鸟洞中繁育下一代,所剩无几的野猫仍然驻守在树林矮丛之中。

那个时候,这里人口稠密。据克莱尔的文字记述,当时的日子虽然艰苦,却洋溢着欢乐、振奋的气息。每到五朔节来临的时候,孩子们就会聚集在草地上,为欢庆活动采缀流星花,耳边便会回响着他们的嬉戏喧闹声,林间还会不时传来不满的叫声和欢笑声。到了晚上,人们就会围坐在篝火边,吟唱民歌,讲述故事。然而今天,每当我们谈起那时乡下人贫困、不公的生活的时候,却往往遗忘了其中满溢着的浓浓的人情味。

这一点一滴打动人心的细节,克莱尔都用自己的家乡话为我们记录了下来。克莱尔一家生活非常艰苦,全靠父亲在农场打零工为生,常常入不敷出。很小的时候他便开始下地干活。12岁之前,他时断时续地上过几天学。然而,从初次接触文字的那天起,他便疯狂地迷恋上了写作。他的诗之所以令人惊叹,不仅仅是因为我们通过这些作品看到了他眼中那些闪耀着生命花火的世间万物,更是因为这些诗展现了他那将纷繁的思绪以及世事变幻倾注笔端的能力,让我们能够通过他的心去凝视这个世界。这一点,恐怕是其他诗人所不能的。读一读《夜莺之巢》这首被誉为英语文学史上最杰出的一篇诗作吧,你就会明白我的意思了。

然而,这美好的一切却在他的眼前分崩离析。1809年到1820年期间,当地的土地所有者根据《圈地法案》将大片的土地、以及土地之上生长的一丛丛灌木和荆豆圈围起来,那些在这片土地上工作玩耍的人们也被隔离在外。克莱尔所珍爱的一切几乎全部被夺走。参天的古树被砍倒,土地上成片的矮丛和荆豆被清除。人们在河道上开出一条条的沟渠,将沼泽地的水抽干,将绵延起伏的原野开垦平整。虽然农业生产更加有利可图,然而,海尔普斯顿的很多人,特别是那些依靠共有资源为生的人却从此无以为计。那些曾经是人们举行庆典、纪念季节更迭的地方都被圈了起来。社会也与土地一样,变得封闭、变得理性、变得分化。这一过程与我在东非马塞地区亲眼目睹的一模一样。

克莱尔的著作中不仅记载了土地的割据和社会的离析,更记录了他的思想状态一步步走向崩溃的过程。他的诗中写道:“围栏圈起了土地,也埋葬、践踏了劳动者的权利,穷人沦为奴隶……,无名的飞鸟、树木、鲜花都在叹息,这法律庇护下无法无天的圈地。

正如乔纳森·巴特在他的传记巨著中所记载的那样,导致1837年克莱尔被送入精神病院的病因可能有以下几个:躁郁症、头部受创、疟疾(当时沼泽地区非常常见的一种疾病)等。然而,依我看,还有一个原因很有可能就是他几乎失去了自己所熟悉和珍爱的一切。他的作品很好地记载了社会、环境分崩离析前后人们生活的变化,以及随之而来的混乱的社会状态

世代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被迫割舍故土,漂泊四方。这样的命运令克莱尔备受折磨,让他陷入身份认同危机带来的精神痛苦之中,整日借酒浇愁。这种状态在世界各地的保留地和内陆棚户区人群中非常常见。他所失去的一切几乎足以让任何人失去理智,我们每个人都会因为失去而或多或少变得有些不够理智。

经济的理性化发展和增长让我们摆脱了疾病的困扰,然而同时,也扯断了我们与故土之间的联系,让社会变得分化,让人们变得隔膜,打发我们每个人走上了不同的道路,去寻找属于我们自己的定位。我们获得了难以想象的自由,可是我们也失去了难以想象的自由。克莱尔在他的《倒下的榆树》一诗中分析了这一悖论 。我们的环境危机可以说就是始于圈地运动。而圈地运动也为当今时代的贪婪、私有化、侵占公共资产行为埋下了伏笔,为罪恶之花的绽放提供了温床。

作家兼诗人保罗·金司诺思曾在今年早些时候提议英国民众以巴恩斯之夜纪念另一位被人们遗忘的天才诗人威廉姆·巴恩斯。巴恩斯诗作的题材与克莱尔十分类似,其中大量的作品与自然及圈地运动带来的破坏有关,甚至他还用诗来倾诉自己对一位名叫玛丽的女子的单恋之情。可是,他无法与克莱尔相提并论。这么说对他而言并非不敬,毕竟把他归入英国田园诗人的行列中了。

与罗伯特·彭斯(作品有《汤姆•奥桑特》、《佃农的星期六晚》、《死亡与医生入门手册》等)不同,约翰·克莱尔是一位当代诗人。因此,有人觉得以克莱尔之夜的方式纪念他会让人感觉不太合适。但是,就连乔纳森·巴特都对这样一位伟大的诗人竟然没有自己的纪念日表示了惋惜之情。而我,才不会在乎其他人怎样。对我来说,7月13日这天就是克莱尔的纪念日。在这个日子里,我把酒向天,缅怀这位诗人。希望明年的这个时候,能有人与我同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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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治•蒙比尔特是畅销书作家和环境记者,现任牛津布鲁克斯大学的城市规划客座教授。

翻译:东峻 

图片来源:meg_william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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