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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滑坡相伴生活(2)

在文章的第二部分,肯尼思•休伊特主要介绍了高山地带的居民如何适应动荡地带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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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我在本文第一部分中提到的,由于人类顽强的适应能力,滑坡带来的不仅是“危险”,而且也为人类的定居创造了长期的益处。现在我就具体讲一讲印度河上游流域那些高山村落的故事。

果洛卓(意为大石头堆)是一系列横贯希格尔河谷(位于巴基斯坦北部)的坝堆,上面覆盖着巨大的砾石。在我调查的早期,我曾经在克克索布的牧羊人的窝棚里待过一段。一天傍晚,听说了我对果洛卓的兴趣,我的“房东”——牧羊人哈吉·阿里决定告诉我关于这些大石头的“真实”故事。当时我们刚吃过晚饭,坐在篝火旁边,羊群已经挤过奶,都卧在围栏里。哈吉·阿里的脸一会儿被火光照得亮亮的,一会儿又模糊在烟气里。

他说,很久以前,现在果洛卓所在的地方曾经是一座繁华的大城镇。一天,一位周游的圣人来到这里,请城镇的统治者领主大人为他提供食物和住所,但领主和其他富人都拒绝了。最后,一位贫穷的老妇人收留了他,还把自己的食物分给他。第二天早晨,他让这位老妇人爬到离谷底很高的地方去打泉水,自己则来到对面一侧的山上,用他的拐杖向岩石砸去。结果很大一块山体崩落下来,埋葬了整个城镇,也埋葬了它的财富与傲慢。

哈吉·阿里讲的这个故事代表了关于许多地方发生的灾难的道德性传说,包括喀喇昆仑山地区的其他滑坡事件。当然,这个故事中神话的成分远远多于事实。但它的细节却是非同寻常的,那个创造了这个故事的人绝对是一个很棒的地质学家或者地形观察家。第二天早上,故事讲述者一边和我走着,一边指着山边上圣人制造出来的巨大峭壁。他向我指示着对面山上的芒果村,以及故事中让那个老妇人得以保全性命的泉水。他还指给我看果洛卓脊背上的很多特点,这对于还原地质以及人类的故事都非常有价值。在考察山边上的疤痕时,我发现这里带着绿色晶体的基岩和果洛卓的大砾石完全一致。就在芒果村下面100米的地方,我发现最外围的砾石和绿色冲积物标志出了滑坡的边缘。

但是,这对于另外一个故事同样重要,一个从现代地质科学里来的故事。在整整一个世纪的时间里,果洛卓一直被地球科学家们当作冰碛石,即冰河时代的冰川堆积下来的砾石。我曾经很多次经过这里,都把它当作冰碛石。这是一个很容易犯的错误,但哈吉·阿里掌握了把滑坡和冰碛石断然分开的答案,那就是通过岩石的类型。

大砾石和果洛卓其他的可见部分都是由带绿色晶体的岩石构成,这与来源山坡上的基岩一模一样,冰川带来的岩石的类型截然不同,而且种类多样,和如今的冰川运动差不多。与此同时,岩崩的微粒都带有断裂撞击物质的信号式棱角特征。而大型冰川的冰碛石则包含了来自所有周边融水河流石头的多样化颗粒形状。

诚然,岩石类型分析对于任何训练有素的地质学家来说都像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但在这个个案中,却没有一个人想到需要检查颗粒的形状。从19世纪50年代到20世纪80年代的漫长岁月里,人们对于果洛卓提出了形形色色的学说,但都把它当作冰川地貌。相比之下,哈吉·阿里所讲故事的作者无疑了解得更加透彻,但冰碛石假说一直流行到了上世纪90年代。

果洛卓可以说是一个可怕的地方,从远处看暗黑一片,令人生畏,几乎寸草不生,每天都经受着尘暴的洗礼。然而,当地人对这片地方的每一寸都了若指掌。这里距离水源太远,无法灌溉,主要用来放牧。最大的砾石下面是一些岩居的洞穴,供牧民和他们的畜群遮风挡雨。居民们为这里的每一个特点都起了名字。关于果洛卓的故事也不计其数,比如狼、熊以及老虎在砾石间寻找栖身之处,比如危险的神怪或者“仙人”,又比如希格尔河谷伟大史诗《格萨尔王》中的英雄。在这些看似虚无缥缈的传说中,其实包含着来自经验和实践的不容置疑的真相,它们作为环境知识非常有用,而且也对地方、历史和灾难的认识非常有益。

印度河畔的果尔村是一个典型的岩壁荒漠里的人造绿洲,是在附近山壁滑坡造就的地形基础上进行艰难的改造和适应。实际上,来自两次大型滑坡的碎石封锁了长达11公里的印度河河道。果尔村所在的位置曾经发生过一次更大的岩崩,形成了一座深达500米、至少90公里长的堰塞湖。这里的民居和学校、清真寺和诊所都建在砾石覆盖的土堆上。居民们在湖畔幸存下来的一小片可耕地上种植着耐旱的作物,在滑坡碎石堆上放牧。散布在河畔台地上的农田也记录着河流切入的次序。

当然,当地的农夫农妇用自己的双手修建出梯田、沃土和灌溉用的水渠。滑坡带来石头在谷底俯拾皆是,被用来修筑梯田和其他建筑。果尔村的村民们也有自己的传说故事,比如关于一个曾经存在的湖泊以及系在远远高于现在河面的船只;比如关于创造了这个湖泊的那场大灾难;比如关于那场来自上游河谷并毁掉了湖泊的大洪水,等等。我怀疑这也并不仅仅是一个口口相传的故事,而是反映了对地形地貌的观察。至少,我们对这次滑坡的年代测定结果表明它发生在4300年(上下170年)前,这要比定居者的出现早得多。

许多像果尔村这样的村落都坐落在由滑坡切入开发而来的地点上。斯卡杜卡帕卢这两个巴尔蒂斯坦的主要城镇也都位于岩崩地区。在斯卡杜和吉尔吉特,飞机场就建设在以前滑坡坝转化而来的水平阶地上。从斯卡杜机场的跑道坐上出租车,你会经过很多由颗粒细密的黄色沉积物造成的陡崖,这是卡扎拉滑坡后形成的一个广大湖泊遗留下来的。当地人对于滑坡资源广泛而独特的开发利用会让所有人都叹为观止。

尽管要穿越这片地区与在这里定居几乎一样困难,但在至少两千年的时间里,这一直都是佛教朝圣者来往于中原、西藏和南亚次大陆的通道。他们沿着喀喇昆仑山印度河河谷前进,用佛像、佛塔、手印和题记来标记道路。

人们已经发现了一些最早记录人类活动的岩刻和题记,它们都在岩崩的砾石或者被穿流而过的河水冲刷得光滑的岩石上。其中也包括果卓洛和果尔。看起来原住民和古代的旅行者把这些岩崩遗迹看作特别的地点,经常将其视为神圣的地方。岩画最集中的地方在拉吉欧特大桥和沙提阿尔之间的印度河谷两侧,其中最早的可以追溯到5000年前。或许这里适宜(岩画)的地方特别多,也可能这里的风景在早期居民和旅行者们心中激起了一种特殊的敬畏。

无论是哪一种,印度河谷的每个部分都被大型滑坡及其活动周期塑造着。正是由于滑坡,才形成了今天居住着大量人口的宜居土地,但是修建大型水电站的计划将毁掉这些城镇和先民的岩画。水电站的倡议者们显然没有注意到巨大滑坡的危险。

另外一个著名的地点是罕萨圣石,上面布满了佛教兴盛之前之后的岩画,也有数千年的历史。而圣石所在的地方就曾经发生过150万立方米的岩崩,岩石来自2000米高空的陡峭山壁。这场岩崩构成了今天巴勒提特城堡的地基,这座古堡已经历经700多年的风雨,最近被列为世界遗产。总的来说,罕萨如画的经典景致都是对无数场滑坡适应后的结果,无论是一望无际的梯田、春日果树落英缤纷的花海、夏季随风起舞的绿禾,还是秋天杏子成熟的灿烂金黄。

作者简介:肯尼思·休伊特,加拿大安大略省劳瑞尔大学寒冷地区研究中心名誉教授兼副研究员,主要从事地理学及环境研究。本文
2010年发表于《美国科学家》杂志,经修订后在本站发表。

主页图片来自alles-schlump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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