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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质学家指建怒江大坝“违背常识”

中国两位地质学家认为,日本核电灾难是工程建设轻视“大环境评估”付出的高昂代价。日本核电站的布局低估了东部深海大断裂及地震对核电安全的影响,而同样的灾难,很可能出现在修建了梯级大坝的怒江上。刘鉴强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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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两位地质学家说,日本核电危机是轻视“大环境评估”所付出的高昂代价。日本低估了东部深海大断裂及地震对核电安全的影响,未将厂址选在远离深海地震断裂带的日本西海岸,造成电站爆炸与核泄漏的严重后果。同样,对大环境的研究不足导致对怒江地区特殊性、建高坝危险性估计不足,“这令我们非常不安。”

这两位地质学家认为,怒江处于构造断裂带上,也是地震高发地区,在怒江上修大坝风险极大,是违背常识的“开玩笑”之举。

徐道一退休前是中国地震局地质研究所研究员,做了近四十年的地震预报。孙文鹏的专业是地质构造,退休前在核工业北京地质研究院工作,曾担任全国铀资源评价组组长。[编者按:虽然地震预报在很多国家存在争议,甚至遭到否定,但在中国,国家地震局一直仍承担着地震监测和灾害预防的责任,不过有报道表明当局未来将减少预报工作。]

去年,这两位专家从朋友那儿得到怒江水电大规模开发的信息时,十分惊讶。孙文鹏说:“三江地区是全世界新构造运动最剧烈活动的地区,怎么能在怒江上建梯级大坝?” 

两人提出,在怒江建梯级大坝有三大风险:一,怒江地区是新构造运动最强烈的地区,地震等级很高且频繁发生;其次,这一地区是泥石流等地质灾害的多发地区;第三,最近以来,新构造运动加剧,地震、地质灾害有明显增加之势,在极端气候、当代构造活动、地震的相互作用下,导致重大地质灾害的可能性在增大。

关于是否在怒江上建设梯级大坝,争论已有8年。今年1月28日,国家能源局新能源与可再生能源司副司长史立山就怒江开发表态:“我个人认为怒江一定会开发。”这是国家能源局首次就怒江开发明确表态。这似乎预示着怒江大坝建议已成定局,中国水电建设将有一个“大跃进”。但官方的这一发言随后引起中国NGO、媒体和公众的强烈质疑。“中外对话”近期曾有报道

在此之前,《怒江中下游流域水电规划报告》的设想是:怒江干流将建13级水电大坝,全梯级总装机容量2132万千瓦,年发电量1029.6亿千瓦时。

在8年的怒江之争中,这是首次有地质学家对大坝计划提出质疑。

在写给温家宝总理的信中,这两位分别为77岁和78岁的专家说:“任何坚固的钢筋水泥大坝都阻止不了沿怒江深谷大断裂的相对错动,谁也制止不了沿怒江两岸至今仍在发生的巨大的山崩、滑坡与泥石流。”

这两位专家与温家宝总理同样毕业于北京地质大学(原北京地质学院)。虽然两位专家与温家宝总理并不相识,但指导温家宝总理研究地质构造的教授,也曾教过两位专家。

孙、徐两位说,在活动深大断裂、现今地震活动带上建跨江高坝,人类尚缺成功的先例,人们不可过于迷信过去十几年中国在建高坝、巨坝方面的技术成功。怒江罕见的地质特点决定了它比在其他的河流建坝的风险都要大,形成怒江的大断裂是一条仍在活动的断裂带。如果在怒江上建梯级水电站,筑拦江大坝必然要横跨断裂破碎带,“相当于在剪刀口上建大坝,这是何等的风险?”孙文鹏说。

他们说,即使是那些制订怒江梯级水电开发规划的地质专家,对此也无异议,大家都承认怒江中下游地质构造复杂。怒江断裂带为整个河段的主要断裂,是制约水电梯级坝址选择、决定梯级电站安全的主要地质因素。“但我们感到,水电开发规划的制订者没有对地质风险表现出足够的警惕,对风险的评估仍侧重于或停留在一个个坝址的孤立微观评价上。”

徐道一研究大量科研数据后发现,近200年,尤其是近60年来,中国西部(特别是西南地区)大地震频繁发生,其中,1950年西藏东部8.6级特大巨震邻近怒江,1976年云南龙陵7.3级地震、1988年云南澜沧江7.4级地震、耿马7.2级地震、1995年中缅交界7.3级地震、1996年云南丽江7.0级地震发生在怒江或其附近地区。

徐道一说,西南地区的大地震与云南的强地震近100年来都在明显增加,这是评价地区地质稳定性和地震趋势不可忽视的事实。迄今没有看到有哪个地质或地震学家作出过21世纪怒江地区不会发生大地震的结论。

孙文鹏和徐道一认为,地震的破坏不限于震中,其影响范围除与地震强度有关外,还与地质构造的稳定性、地块的完整性有关。对怒江地区而言,即使是发生在较远地区的大地震,也可能在本区引发意想不到的地质灾难(如山体崩塌、滑坡、泥石流)。

徐道一说,发生灾难的一种可能是:因一个大坝失事引起多个大坝的连续溃决。若其中一个水坝(特别是上游大坝)破损,数十亿立方米携带大量泥石的江水(泥石流)沿着基本上笔直、狭窄、高坡度的怒江河谷直泻而下,对下游的破坏将是毁灭性的。“那时根本谈不上‘救灾’了。怒江是国际河流,如果灾难漫延到下游国家,恐怕中国也赔偿不起。”孙文鹏说。

另一个可能是,因水库高坝蓄水引起的库区岸坡不稳定,可能导致大面积滑坡。滑坡又可能造成很高的库区涌浪,对大坝构成威胁,或形成堰塞体,对水利工程和沿江下游形成威胁。舟曲特大泥石流灾害,对于当前有关部门考虑怒江水电建设的地质风险问题具有重要借鉴意义。

也许是为了应对这两位科学家对怒江的质疑,一直支持怒江大坝的中国水力发电工程学会、中国大坝委员会3月6日在北京召开了一次会议,邀请与水电和地质有关的专家发言。中国地震局地质研究所所长徐锡伟在发言中说:“日本处于太平洋板块向西俯冲的边界带,它的强度也是一样,这些地方为什么能建水坝,我们为什么不能建?”

孙文鹏对“中外对话”说:“他这是混淆了概念。日本与怒江根本不能相比。”他说,日本是处于断裂带一侧,但怒江是一条断裂河,本身就在那条大缝上。“如果说日本是在刀身上,那么怒江就是在刀口上。”

孙文鹏说,再说日本正好说明了问题的严重性,核电站不在断裂带上,都因大海啸发生连锁反应,那怒江上建大坝,一旦出问题,后果会更严重。“日本在那里建核电站是在赌博,但是赌输了。按这些官方专家的说法,这是意外。什么‘意外’?我们提醒有关部门有危险,他们不信,非要对着干。我们认为意料中一定发生的事,他们总认为是‘意外’。”
 

刘鉴强,“中外对话”北京办公室总编辑

图片来自Chen Zh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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